送走杜銘,李瑾心潮難平。對手的反撲來得又快又狠,直指他與武曌聯盟最核心的隱患——武曌的敏感身份。此計若成,不僅武曌萬劫不複,自己與東宮的關聯也可能被重新審視,甚至劉神威的牛痘大業也可能受阻。必須立刻通知武曌,讓她在寺中有所準備,並商議對策。
他迅速提筆,以密語寫下警示與初步分析,讓武曌“務必鎮定,深居簡出,一切如常,對任何打探、傳言皆作不知。謠言惡毒,然根基虛浮,破綻甚多。吾在外已有計較,正設法查證源頭,並布反製之局。卿在寺中,可借慧明、郭老夫人之口,若有合適時機,可‘偶然’提及,先帝在時,最惡讖緯惑眾,曾嚴令毀禁,並言‘天命在德,不在詭言’。此語或可經郭老夫人傳入陛下耳中。萬勿自行辯解,切記!”
信剛送走,李福又報,劉神威府上派人來,說有急事相邀。李瑾心中一動,立刻前往。
劉神威在府中書房等候,麵色凝重中帶著一絲憤怒。“瑾兄,你也聽聞宮中謠言了?”
“略有耳聞,正想尋神威兄商議。”李瑾道。
“第二條謠言,直指‘劉’姓與‘刀兵’,用心險惡!”劉神威沉聲道,“我劉神威行醫濟世,俯仰無愧,竟遭此汙蔑!更可慮者,此謠一起,恐於牛痘推廣,以及太子病情診治,皆生阻礙!陛下若因此對太醫署,尤其對我等心生疑慮……”
“神威兄稍安。”李瑾安慰道,“此謠拙劣,明眼人皆知是構陷。陛下聖明,豈會因幾句無稽讖言,便疑心為國儘忠的臣子?然,我們亦不可坐視。神威兄,你可知,近日太醫署內,或朝中與醫藥有關的官員中,可有劉姓同僚,與蕭氏外戚,或與‘洛水’、‘碑刻’之事有所關聯?”
劉神威皺眉思索:“太醫署中劉姓不止我一人,然皆品階不高。朝中……倒是有位將作監的劉姓少監,似乎與蕭瑀蕭相府上有些遠親往來。至於‘洛水古碑’……此事頗為蹊蹺,我從未聽聞有此事上報。若真有古碑出水,涉及讖緯,必是大事,早該轟動朝野,豈會默默無聞至今才傳出謠言?恐怕這‘古碑’本身,就是子虛烏有!”
“正是!”李瑾點頭,“無根之木,無水之源。此謠言最大破綻,便是這‘洛水古碑’。隻要證明此碑不存在,或碑文係偽造,謠言便塌了大半。此事,或需從將作監、或洛陽地方官府暗中查起。但需非常小心,不能打草驚蛇。”
兩人又商議片刻,李瑾將希望劉神威利用太醫署渠道,留意任何與“古碑”、“讖文”相關的醫藥記載或傳言(對手可能從古籍中摘抄拚湊),以及注意署內人員動向,尤其是與蕭氏有關聯者。
離開劉神威府邸,天色已晚。長安城華燈初上,卻驅不散李瑾心頭的陰霾。對手這一招“偽造讖緯”,確實打在了七寸上,將原本隱秘的“傳痘”陰謀調查,引向了更加公開、更加凶險的輿論戰場。但危機亦是轉機。如此惡毒而明顯的構陷,若能巧妙揭穿並反製,或許能重創蕭淑妃一係,甚至一舉扭轉東宮的被動局麵。
回到宅中,李瑾毫無睡意。他鋪開紙,開始梳理整個“讖緯案”的可能線索與破解思路。對手偽造謠言,必然留下痕跡。或是從古籍中拚湊字句,或是假托天意編造故事,或是利用某些實物(所謂“古碑”)造假。從“女主武王”這個古老讖語入手,或許能追溯到近期有誰在查閱、談論相關記載。從“洛水古碑”這個虛構之物入手,或許能查到有誰在洛陽或長安暗中活動,偽造碑石、拓片。從謠言傳播路徑入手,或許能順藤摸瓜,找到最初的散播者,尤其是與蕭淑妃宮中相關者。
他需要更多的人手和資源。王掌櫃的市井網絡或許能查探長安城中關於讖緯謠言的源頭,但對宮中和洛陽可能力有不逮。或許……可以動用皇帝新給的“密折”權限?不,時機未到,沒有實證,貿然上奏,反像攀誣。
或許,可以借助第三方力量。長孫無忌?這位老臣對讖緯的態度如何?史載其似乎並不熱衷,且注重朝局穩定。若能讓其意識到,此讖緯謠言意在擾亂朝綱、動搖國本,他或許會出手乾預。但如何不著痕跡地讓長孫無忌知曉並產生懷疑?
還有郭老夫人。她是將門之母,性子剛直,又得皇帝禮遇。若她聽聞此等惡毒謠言,尤其涉及太子,是否會憤而直言?她的態度,或許能影響皇帝。
李瑾思前想後,一個初步的應對框架逐漸清晰:穩住內廷(王皇後、武曌),查證外間(謠言源頭、偽造證據),引導輿論(借郭老夫人、長孫無忌等力),伺機反戈(揭穿偽造,指向蕭氏)。
然而,這一切都需要時間,而謠言卻在飛速擴散。必須儘快找到突破口。
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際,李福再次悄悄進來,手中拿著一卷看似尋常的佛經。“公子,寺裡回信了,這次……是加急的。”
李瑾精神一振,接過經卷譯看。武曌的回信,筆跡依舊平穩,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冰雪般的冷靜與銳利:
“瑾君鈞鑒:謠言已悉。妾在寺中,一切如常,慧明、郭老夫人處已按君之意稍作安排。然妾於藏經閣整理舊籍時,偶有所得,或可破此讖局。
其一,關於‘女主武王’讖言。妾查寺中舊檔,見有貞觀十九年,先帝曾因太白晝現,疑與此讖有關,密令太史局、秘書省徹查。當時結論,此讖或與‘武衛將軍’、‘武連郡公’等號有關,已作處置。然檔中附有一前朝讖書殘頁抄本,其上有‘女主武王’四字,其上下文為‘(前缺)……唐中弱,有女武代王(後缺)’。妾觀其筆跡紙張,與貞觀年間官文不同,似更古舊。然巧合的是,妾在整理另一卷高宗顯慶年間(當朝年號)禦賜的《藝文類聚》殘本時,於‘讖緯部’輯錄中,竟見有與此殘頁筆跡、句式極為相似之文句,其上下文為‘(前缺)……麟兒折足,東宮晦(後缺)’。兩相對照,疑為同一來源之讖書散頁!
其二,郭老夫人今日來寺祈福,閒談中提及,其子郭將軍麾下有一洛陽籍校尉,月前返鄉,曾於洛水邊見有石工鬼祟雕鑿一物,形似碑碣,因其行跡可疑,校尉曾派人暗中留意,然未得果。後聞洛陽近日確有‘古碑出水’傳言,然官府查之,並無實證。此校尉昨日回營提及,郭老夫人記在心中。
妾疑之,所謂‘洛水古碑’之讖文,恐是有人據宮中秘藏或流傳之前朝讖書散頁,摘句拚湊,偽造而成。其‘麟兒折足,東宮晦明’之句,或源自妾所見之殘頁。而偽造古碑,則是為給謠言披上‘天示’之外衣。
若此推測為真,則破局關鍵,在於找到那份被摘抄拚湊的原始讖書散頁,或查出是何人、於何時、從何處(秘書省?內侍省藏書?私家收藏?)得見此散頁,並加以利用。此事,或可著落於掌管典籍、或與蕭氏往來密切之文臣。
妾在寺中,難以深查。然君在朝,或可從此處入手。又,君前信提及‘陛下感歎’之事,妾以為,或可借此,誘使偽造讖緯者,獻上其‘精心準備’之‘祥瑞’或‘解讖’之方,屆時或可人贓並獲。
此事千頭萬緒,然敵已出招,我需應之。萬望謹慎,步步為營。閱後即焚。”
看完密信,李瑾眼中精光大盛!好一個武曌!身處感業寺,竟能從故紙堆中找出如此關鍵的線索!讖書散頁!筆跡對照!洛水石工!這幾乎將謠言偽造的證據鏈條,勾勒出了一大半!
對手並非憑空編造,而是利用了真實存在的前朝讖書散頁,進行摘抄、拚湊、篡改,並輔以偽造的“古碑”來增加可信度!這需要接觸宮廷或官府藏書,需要懂得文墨,需要有人力在洛陽行事。範圍一下子縮小了許多!
蕭瑀是尚書左仆射,位高權重,其家族亦有文名,完全有機會接觸秘藏典籍。其子侄輩或門下,也足以驅使人在洛陽行事。而太醫署劉姓少監與蕭府有親,或許就是其中一環,負責提供“金刀入木”這類涉及“醫”、“藥”、“病”的讖緯靈感?
思路豁然開朗!李瑾壓抑住心中激動,再次將武曌的信付之一炬。現在,目標更清晰了。他需要設法查證:第一,那份筆跡相似的讖書散頁,如今在誰手中?秘書省、內侍省、還是蕭瑀府上?第二,洛陽洛水邊的“石工”是誰指派?與蕭氏外戚有無關聯?第三,朝中近期,有誰可能向皇帝進獻“祥瑞”或“解讖”之方?
他鋪開新的紙筆,開始重新規劃。這一次,他要布下的,是一張既能自保、又能殺敵的羅網。偽造讖緯案,或許將成為他扳倒蕭淑妃一係、徹底穩固東宮地位的關鍵一役。而武曌傳來的這份密訊,便是點燃這反擊之火的,第一顆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