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誌寧與李瑾聯名的條陳,在禦前沉寂了數日。這幾日,朝堂上關於“奇技”、“商利”、“匠人”的議論,在蕭瑀一係明裡暗裡的推動下,頗有愈演愈烈之勢。彈劾的奏疏雖未直接指名,但含沙射影,指向明確。江南顧家等勢力的暗中動作,也讓市麵關於“周氏工坊”的流言蜚語多了幾分“實證”色彩。長安城似乎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,許多人在觀望,皇帝對這“驟富”且“惹事”的工坊,究竟是何態度。
李瑾依舊每日往來於東宮與崇仁坊之間,神色平靜,處理公務一絲不苟,仿佛外間的風雨與他無關。隻有最親近的李福知道,公子書房內的燈火,近來熄滅得越來越晚。他在反複推演皇帝可能的各種反應,以及相應的對策。王掌櫃那邊也加緊了防備,工坊的護衛增加了兩班,核心匠人的家眷被更嚴密地保護起來,所有賬目和工藝記錄都做了備份和隱秘存放。
就在這微妙而緊張的時刻,九月初三,宮中忽然傳出旨意:皇帝將於翌日巳時,輕車簡從,親臨城南“周氏工坊”巡視!旨意中言明,此行乃“聞有巧工奇技,或可利國,特往一觀”,點名由太子右讚善大夫李瑾隨侍,東宮左庶子於誌寧、將作監大匠、內侍省少監陪同。至於“周氏工坊”坊主周某,需準備接駕,如實陳情,不得有誤。
這道旨意,如同一聲驚雷,瞬間在朝野上下炸響!皇帝要親臨一個私營工坊巡視!這是何等殊榮,又是何等巨大的壓力!那些攻訐工坊的人,頓時噤聲,驚疑不定地揣測聖意。而那些與工坊有牽連或看好之人,則精神一振,看到了轉機。
李瑾接到旨意時,正在東宮與於誌寧商議牛痘推廣至十六衛的事宜。傳旨內侍離去後,於誌寧看著李瑾,目光複雜:“陛下此意,甚是突然。看來,你我的條陳,陛下是看進去了,但並未全信。此番巡視,是考較,也是裁決。工坊是騾子是馬,明日便要拉出來遛遛了。你可有把握?”
“於公放心。”李瑾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激蕩,“工坊所出,皆為實學實乾,非虛妄之術。陛下聖明燭照,親臨目睹,是非曲直,自有公斷。下官這就去工坊安排接駕事宜。”
“嗯,速去。記住,一切以實呈報,切勿弄虛作假,亦不可刻意藏拙。陛下聰慧,瞞不過他。”於誌寧叮囑道。
李瑾匆匆出宮,不及回府,直接策馬趕往城南工坊。王掌櫃早已接到宮中快馬通傳,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,見李瑾到來,如同見了主心骨。
“公子,陛下親臨,這……這該如何是好?工坊雜亂,恐衝撞聖駕!那些高爐、熔爐,更是煙熏火燎……”王掌櫃滿頭大汗。
“王叔莫慌。”李瑾雖心跳加速,但語氣沉穩,“陛下是來看‘奇技’、‘實工’的,不是來遊園賞花的。工坊就該有工坊的樣子。我們要做的,是讓陛下看到工坊的井然有序、匠人的專注勤勉、工藝的獨到之處,以及……這些技術實實在在的用處。立刻吩咐下去:第一,全坊灑掃,但不必過度裝飾,尤其不得掩蓋生產痕跡。第二,所有匠人,明日照常勞作,但需衣冠整潔,各守其位,不得喧嘩、窺探。陛下問話,據實回答,不知則言不知。第三,規劃好巡視路線。先從玻璃量產一區開始,看‘明玻’器皿的標準化生產;然後去冶鐵試驗區,看高爐與改良農具;再去紙料研造所,看新紙與印刷;最後至文器研造所,看活字與‘奇器’。各處需有精通工藝的匠頭(如鄭師傅、趙匠師、滕貴等)等候,以備垂詢。第四,在玻璃坊旁的成品陳列間設一臨時歇息處,備上清茶、用我們自產的玻璃杯盞。所有危險工序、雜亂區域,提前做好警示隔離。第五,也是最重要的,所有守衛明鬆暗緊,絕不允許任何閒雜人等或可疑之物靠近工坊!”
王掌櫃一一記下,心中稍定。“公子,那……那麵‘朗鑒’已送入宮中,是否要再準備些珍品,進獻陛下?”
“不必額外準備。”李瑾搖頭,“陛下是來看‘工’的,不是來收禮的。將我們準備‘獻於朝廷’試製的改良鋼犁、鐮刀,用於保存牛痘漿的特製玻璃瓶,以及用新紙、活字印刷的《農桑輯要(簡本)》和《千字文》準備好,若陛下問及‘利國’之實,便將這些呈上。另外,將那份‘自願捐獻兩千貫’的文書也備好,若有機會,可請於公或內侍省少監轉呈。”
安排妥當,李瑾又親自沿著規劃的路線走了一遍,對一些細節做了調整,直到月上中天,方才拖著疲憊的身子返回城中。他知道,明日的巡視,將直接決定工坊的命運,乃至他個人未來的走向。成,則工坊獲得官方認可甚至扶持,一飛衝天;敗,則可能前功儘棄,甚至被那些虎視眈眈的勢力撕碎。
九月四日,秋高氣爽。辰時末,皇帝李治的禦駕便已出了皇城,並未大張旗鼓,隻有百餘名精銳金吾衛開道護衛,禦輦之後跟著於誌寧、李瑾、將作監大匠閻立本(閻立德之弟,亦是營造大家)、內侍省少監以及數名隨行記錄官員的馬車,徑直向城南而去。
禦駕抵達工坊大門時,王掌櫃早已率領工坊幾位主要管事,身著整潔而不失本色的布袍,跪迎於道旁。李治下了禦輦,抬眼望去,隻見工坊圍牆高聳,大門上方懸掛著“內廷供奉”的匾額,門前灑掃潔淨,護衛肅立,不見絲毫慌亂。他微微頷首,對於誌寧道:“於卿,這工坊看起來,倒有幾分章法。”
“陛下,此坊主事者周某,雖是商賈,然治坊嚴謹,匠作亦精。”於誌寧回道。
李治不再多言,在眾人簇擁下步入工坊。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規劃整齊的道路、分區明確的廠房,以及空氣中隱隱傳來的、有節奏的勞作聲響,而非想象中的雜亂喧囂。李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
按照預定路線,禦駕先至玻璃量產一區。尚未進入主要廠房,便感到熱浪撲麵。透過巨大的、鑲嵌了平板玻璃的窗戶(這是工坊自家產品的最佳廣告),可以清晰看到廠房內的景象:數座改良過的池爐烈焰熊熊,玻璃液在爐內緩緩流動,泛著橘紅色的光芒。統一著裝的匠人們,手持特製的長鐵管,從不同的取料口熟練地蘸取一定量的玻璃液,快速回到各自工位。有的在鐵砧上滾動、吹製初坯;有的將初坯放入泛著金屬冷光的鑄鐵模具中,合模,從另一端吹管鼓氣;有的用特製的鐵剪修剪器皿口沿;有的則用帶火焰的小爐烘烤邊緣,使其圓潤。製成的杯、瓶、盞等,被迅速放入旁邊傳送帶(簡易的木軌推車)上的鐵架,送入隔壁的退火窯。整個流程,分工明確,動作嫻熟,雖緊張卻有序,帶著一種奇異的、富有韻律的美感。匠人們全神貫注於手中活計,對窗外的大隊人馬恍若未覺。
“陛下,此乃‘明玻’器皿量產之所。”李瑾在一旁低聲講解,“匠人取料、吹製、成型、修口、退火,各有專司。所用模具乃精鋼所鑄,尺寸劃一,故所出器皿,形製規整。退火之窯,可消除玻璃內應力,使其堅韌不易炸裂。”
李治默默看著,目光在那些晶瑩的玻璃液、靈巧的匠人手、以及最終成型的精美器皿上流連。他是見過“明玻”成品的,但親眼目睹其從滾燙的液體變為剔透的器物,這種感受截然不同。尤其是那種分工協作、宛如一體的生產場麵,讓他隱隱感到一種不同於傳統手工業的、難以言喻的“效率”與“力量”。
“每日可產幾何?”李治問。
王掌櫃連忙上前跪答:“回陛下,若原料、燃料充足,熟練匠人全力趕工,日產大小合格器皿,可達二百件以上。然精品難得,十之中或可得二三。”
“二百件……”李治微微動容。這產量,遠超他的想象。“其利如何?”
“這……”王掌櫃略一遲疑,看向李瑾。李瑾接口道:“陛下,物以稀為貴。然工坊之本意,非為囤積居奇。待工藝純熟,產量大增,成本可降,售價亦可隨之調整,使更多士民得享此晶瑩之美。日前雅集所得,除成本、匠人薪俸、物料采購外,盈餘已擬定章程,部分願獻於朝廷,以助邊、興學、備荒。”他說著,示意於誌寧。於誌寧便從袖中取出那份“自願捐獻”文書,簡要陳述。
李治接過,掃了一眼,不置可否,將文書遞給身旁內侍省少監。“去看看所出之器。”
眾人移步至旁邊的成品陳列間。這裡光線明亮,各類玻璃器皿琳琅滿目,在特意布置的燈光下熠熠生輝。李治饒有興致地拿起一隻高足杯,對著光線查看,又用手指輕彈杯壁,聽著那清脆的回響。“果然勻淨。此物盛酒,可增色不少。”
接著,他又看到了那套用於醫藥的特製玻璃瓶,聽李瑾解釋其密封、透明、便於觀察和保存疫苗、藥液的優點,微微點頭。
離開玻璃坊,一行人來到冶鐵試驗區。這裡氣氛更加粗糲熾熱。“一號高爐”正處在新一爐的冶煉末期,爐火正旺,熱風爐隆隆作響,畜力鼓風機“呼哧”工作。趙匠師帶著幾名學徒,穿著厚厚的浸水麻衣,守在爐前,見聖駕到來,連忙跪倒。
李治讓匠人平身,詢問高爐煉鐵之事。趙匠師不善言辭,但在李瑾的鼓勵下,結結巴巴地將高爐如何煉出生鐵水、熱風如何增溫、焦炭如何替代部分木炭等原理,用最直白的話說了出來,並指著旁邊幾塊新煉出、尚未完全冷卻的鋼錠道:“陛下,此鐵水所煉之鋼,質地均勻,韌性極佳,小人等正以此試製新式農具。”
李治命人取來一塊冷卻的鋼錠,又命將作監大匠閻立本上前查看。閻立本是行家,拿起鋼錠,仔細觀其斷口光澤,又用隨身小錘敲擊聽音,眼中露出驚異之色:“陛下,此鋼錠斷口細密銀亮,聲音清越,雜質甚少,確是上等好鋼!較之將作監常得百煉鋼,恐亦不遑多讓,而其得之……似乎便捷許多!”他看向那仍在運作的高爐,目光灼熱。
李治聞言,興趣更濃:“以此鋼製農具,果然更佳?”
趙匠師連忙讓人抬出幾件剛剛打製好的改良鋼犁鏵和鐮刀。犁鏵呈流暢的曲麵,刃口閃著寒光;鐮刀弧度巧妙,輕薄鋒利。閻立本拿起鐮刀,試著揮動幾下,又用手指試了試刃口,讚道:“好刀!輕薄鋒利,省力耐用。若以此替舊式鐵鐮,收割效率當可大增!這犁鏵形製亦巧,入土省力,翻土更透。”
李治接過鐮刀,仔細端詳。他雖不事農桑,但也知農具優劣關乎收成。“此等農具,造價若何?可能推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