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瑾答道:“回陛下,因是新法初成,試驗所耗不菲。然若規模化生產,其鋼料得之較易,打造亦因形製固定而更速,長遠看來,成本應低於舊式優質鐵農具。工坊願無償獻出此批試製農具及圖紙,由將作監或司農寺在官田試用,觀其效驗。若果有良效,再議推廣不遲。”
“嗯。”李治將鐮刀遞給隨從,不置可否,但眼中的讚許又多了一分。
接下來巡視紙料研造所和文器研造所,給李治帶來的震撼絲毫不亞於前兩處。在紙料研造所,他看到了利用水力驅動的簡易打漿機(雖然效率還不太高,但已讓閻立本大為驚歎),看到了經過堿液預處理、纖維分離細膩的紙漿,更親手撫摸、試寫了那種溫潤柔韌、潔白均勻的“新紙”。當李瑾呈上那本用此紙和活字印刷的《農桑輯要(簡本)》,並解釋其中文字如何由單個活字排版、快速印製而成時,李治終於露出了明顯的驚容。
他快速翻閱著那本小冊子,字跡清晰整齊,墨色均勻,每一頁都如同一個模子印出,毫無雕版常見的磨損差異或木材紋理。“此……此書皆是如此印出?一套字模,可反複使用,排版變換即可印新內容?”李治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激動。他深知書籍傳播之難,雕版之費。若此術果真可行,其於文教、政令傳播的意義,簡直難以估量!
“正是。”李瑾示意鄭師傅上前。鄭師傅捧著一個排版盤,裡麵排著“皇帝萬歲”四個大字,向皇帝展示如何檢字、排版。魯平則操作一個小型手動印刷台,現場蘸墨、覆紙、壓印,很快,一張印有“皇帝萬歲”的紙片便呈到李治麵前。
看著那與書中毫無二致的清晰字跡,再看看排版盤中那些小小的、整齊劃一的木活字,李治沉默了良久。他拿起一枚活字,仔細端詳其反刻的筆畫,又看向那龐大的、分門彆類的字庫架,仿佛看到了無窮無儘的知識,正等待被召喚、排列、複製、傳播。
“此術……何人所創?”李治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“回陛下,此乃工坊彙聚巧思,反複試驗所得。其理早見於印章,然付諸印書,需解決字模、排版、著墨、用紙諸多難題。工坊僥幸,略有小成。”李瑾將功勞歸於集體,並再次強調,“此術若成,可用於刊印經籍,廣布王化;印製農書醫書,惠及百姓;乃至朝廷文告、律令格式,亦可快速頒行天下,政令通達,莫便於此。”
李治深深吸了一口氣,環視四周。玻璃的晶瑩、鋼鐵的堅韌、新紙的柔白、活字的精巧……還有那井然有序的生產場麵、專注投入的工匠、以及李瑾口中那一個個“或可利國”、“或可惠民”的應用設想。這一切,與他之前聽到的“奇技淫巧”、“與民爭利”、“聚斂無度”的攻訐,形成了何等鮮明的對比!
他心中的天平,在親眼目睹了這實實在在的“生產力”之後,已然傾斜。
巡視完畢,回到玻璃坊旁設的臨時歇息處。李治坐在鋪了錦墊的胡床上,用玻璃杯飲著清茶,目光再次掃過垂手侍立的李瑾、於誌寧、王掌櫃等人。
“李瑾。”李治緩緩開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為太子講學,獻牛痘之術,如今又引薦此等巧工奇技……朕且問你,你如此熱衷此道,所求為何?”
這個問題,直指本心。李瑾心念電轉,知道這是最後,也是最重要的考驗。他撩袍跪倒,聲音清晰而懇切:“陛下垂問,臣不敢不儘言。臣年幼失怙,漂泊無依,幸得宗室收錄,又蒙陛下不棄,授以微職,侍奉東宮。臣每思皇恩浩蕩,無以為報。臣愚鈍,於經國大道所知甚淺,然讀史覽雜,偶知海外地理物產、匠作奇思,或於我朝有所裨益。遂不揣冒昧,但有所聞所見,覺其或可利國、利民、利兵、利教者,必千方百計求證、引薦,盼其能為我大唐添一磚一瓦。此工坊之技,或可增國庫之利,或可強兵農之器,或可廣教化之途,此便是臣心中所求——以綿薄之技,報君父之恩,助盛世之業。至於浮財虛名,非臣所願,亦不敢擅專。工坊所得,除維係自身、厚待匠人,餘者願獻於朝廷,用之於民。臣之心,天日可鑒!”
他這番話,將個人動機完全歸結於“報恩”與“利國”,將工坊技術與國家大義緊密捆綁,姿態放得極低,卻又理直氣壯。
李治靜靜聽著,臉上看不出喜怒。良久,他方道:“你之所言,朕姑且信之。此工坊之技,確有可觀之處。尤其是這新紙、活字之術,於文教大有裨益。高爐之鋼,新式農具,亦值一試。然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嚴肅:“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工坊聚利甚巨,惹人側目,亦在情理之中。日後當時時謹記‘利國便民’之初心,不可恃技驕狂,不可與民爭利過甚,更不可行那盤剝匠人、藏匿奸宄之事。朝廷自有法度,朕亦會著人監察。”
“臣(小人)謹記陛下教誨!”李瑾與王掌櫃連忙叩首。
“於卿。”李治看向於誌寧。
“老臣在。”
“工坊獻利、獻技之事,由你與將作監、戶部協同辦理,務求落到實處。新紙、活字之術,關係重大,著將作監、秘書省、國子監派人,與此工坊匠人共同研議,製定規範,先於崇文館、弘文館試印一批經史,觀其效。改良農具,可於司農寺轄下官田小範圍試用。玻璃器皿,宮中可按需采買,然不可奢靡。至於那些無端攻訐之言……”李治眼中閃過一絲冷意,“朕今日親見,工坊並非藏汙納垢之地,其術亦有可用之處。傳朕口諭,令禦史台、京兆府,嚴查散布謠言、構陷良善之徒,以正視聽!”
“臣遵旨!”於誌寧、閻立本等人齊聲應道。皇帝這番話,等於是為工坊正了名,定了性,還給予了實質性的支持和發展方向!那些攻訐,不攻自破!
“李瑾。”李治最後道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引薦有功,籌劃亦佳。著晉為將作監少監丞(從六品上),仍兼崇文館直學士、太子右讚善大夫,專司協理將作監與此工坊之技物溝通、試驗推廣事宜。望你勤勉任事,莫負朕望。”
將作監少監丞!雖然仍是佐官,但已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,而且職責明確與工坊技術掛鉤!這不僅是酬功,更是將工坊與朝廷的紐帶,通過李瑾這個人,正式製度化、合法化了!
“臣,謝陛下隆恩!必當肝腦塗地,以報天恩!”李瑾強壓心中狂喜,重重叩首。
皇帝起駕回宮。工坊內外,所有人才仿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,隨即被巨大的喜悅與振奮淹沒。王掌櫃老淚縱橫,匠人們歡呼雀躍。他們知道,工坊的危機,過去了!而且得到了皇帝親口認可和未來發展的許諾!
李瑾獨立於工坊大門前,望著禦駕遠去的煙塵,秋風吹拂著他的緋色官袍。胸中波瀾萬千,最終化為一片澄澈與堅定。
帝巡新工坊,一錘定音。舊貴的怒與驚,在皇帝親眼所見的“先進生產力”麵前,暫時被壓製下去。工坊獲得了寶貴的生存空間和發展機遇,而他李瑾,也正式踏入了將作監這個掌管天下百工的核心衙門,有了更廣闊的舞台。
然而,他更清楚,皇帝的認可與庇護並非永久的護身符。將作監內利益錯綜複雜,朝堂上敵意未消,工坊的技術秘密仍需守護,而如何將玻璃、鋼鐵、新紙、印刷這些“奇技”,真正轉化為推動這個古老帝國向前發展的“實學”與“實力”,才是他接下來真正要麵對的、更艱巨的挑戰。
路,還很長。但今日之後,他腳下的路,已然更加堅實,前方的光,也更加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