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長安,萬物肅殺,而城南“周氏工坊”的鐵爐、玻璃窯、造紙坊內,卻依舊蒸騰著不息的生機與熱力。自皇帝“督行實務使”的任命與“聯席審議、監察漸進”的製書頒布以來,李瑾便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械,在這套全新的、看似嚴密卻又賦予他相當行動空間的框架內,高速而審慎地運轉著。他深知,第一次“聯席審議”的成敗,將直接決定“督行實務使”這個新生事物的威信,也關係到他所有理念能否繼續獲得皇帝支持,順利推行。
半月之期,轉瞬即逝。李瑾幾乎以工坊為家,與王掌櫃、魯平、鄭師傅、趙匠師、方竹等核心匠師日夜籌劃,與徐有功、張遂、薑師度等借調來的“實學”官員反複推敲,更與於誌寧、閻立本等支持者保持密切溝通。他要交出的,不僅是一份漂亮的計劃書,更要有拿得出手的、實實在在的階段性成果。
第一次“聯席審議”在尚書省政事堂的一間偏廳舉行。與會者除了“督行實務使”李瑾,還有代表尚書省的戶部侍郎鄭虔(蕭瑀門生)、禦史台的監察禦史周興(以嚴苛聞名)、秘書省少監王弘、東宮左庶子於誌寧,以及列席記錄的吏員。氣氛凝重,鄭侍郎麵無表情,周禦史目光如鷹,王少監帶著幾分好奇,於誌寧則神色沉穩。
李瑾率先呈報了“督行實務”半月來的進展:新式鋼製農具在關中三處皇莊、河東兩處官田的擴大試用初步報告已由司農寺彙總,數據顯示平均增產約一成,節省畜力人力約兩成,且因鋼口耐磨,預計使用壽命遠超舊式鐵具,雖有初期投入,但長遠看“費省而利長”。百工創新署已收到各地呈報“奇技”七十三項,經初步評議,篩選出“改良筒車”、“新式紡紗機”、“高效省柴灶”等五項,正在進行工坊小規模驗證,其中“改良筒車”已證實在特定坡度河流可提水效率增三成。海外通商籌備方麵,已與廣州市舶使取得聯係,正在調閱近年蕃商貨物清單與稅入賬目,並著手草擬“官督商辦、探索南洋”的初步方案。水師人才儲備,已與兵部職方司、將作監舟楫署初步議定,擬在登州、明州水寨,選拔年輕聰慧、通水性的士卒、匠戶子弟各二十人,由工坊聘用的老舵工、波斯導航員傳授基礎航海、天文、海圖知識,作為種子。
彙報條理清晰,數據詳實,既有已完成的工作,也有明確的下一步計劃,更突出了“實效”與“漸進”。鄭侍郎聽完,沉默片刻,問道:“新式農具所費精鋼,來源何處?工價幾何?若全麵推廣,朝廷需補貼多少?此‘費省’之省,是否已將鋼料、工本計入?”
問題尖銳,直指成本。李瑾不慌不忙,呈上工坊內部核算的詳細物料、工本清單(當然做了必要處理),解釋道:“鋼料來自工坊自煉,因高爐工藝改進,成本已較市麵百煉鋼為低。工本因流水作業,亦得控製。目前試製,每件犁鏵總成本約合常製優質鐵犁一倍半,然其耐用度預估超三倍,且增產省力之效,一季便可收回差價有餘。若未來規模化生產,成本有望再降。至於補貼,臣以為無需朝廷直接補貼,可由將作監與司農寺核定價格,由各地官府或富戶、宗族先行采購試用,見效後自然推廣。朝廷隻需做好標準製定、質量監督即可。”
周禦史則追問:“百工創新署所錄‘奇技’,獎賞由何而出?驗證所費,賬目可清?有無濫賞、虛報?”
“回周禦史,獎賞由將作監特設‘勸工銀’專款支出,每筆皆有記錄,獎賞額度依技之價值分三等,由創新署吏員與匠師共同評議。驗證所費,亦在將作監日常物料損耗中列支,單獨記賬。所有文書、賬目,禦史可隨時調閱核查。至於濫賞虛報,”李瑾坦然道,“目前尚未發現。然此弊不可不防,已定下規矩:凡有虛報騙取獎賞者,一經查實,追回賞金,永不錄用,並送有司論處;創新署吏員若徇私,同罪。”
王少監問及海外貿易風險,李瑾也提出了“官船保險”、“聯合商會”、“與沿海藩國訂約”等初步設想,承認風險存在,但強調管理與收益並存。
第一次審議,便在這樣略顯緊張但還算順暢的質詢與回答中度過。鄭侍郎、周禦史雖挑了些刺,但在李瑾準備充分的答複和於誌寧、王少監的補充下,未能找到重大紕漏。最終,審議勉強通過了李瑾的階段性彙報與下一步計劃,但要求其對農具成本、創新署賬目、海貿風險預案等,提供更詳細的補充說明。
有了第一次審議的“過關”經驗,後續的推進雖然依舊步步驚心,卻在既定軌道上穩步行進。新式農具在更多地區的試用反饋積極,司農寺的評價愈發正麵。百工創新署驗證成功的“改良筒車”開始在京畿幾處皇莊安裝,效果顯著。海外貿易的籌備也取得了進展,廣州市舶使回複積極,表示願配合“探索”。水師種子學員的選拔也在進行中。
然而,隨著“試點”事務的深入和擴展,李瑾越來越感到,現有的架構難以支撐更宏大、更係統的“實學”發展。“百工創新署”隸屬於將作監,職能限於搜集、驗證民間技藝,層次較低,且受將作監原有官僚體係掣肘。“督行實務使”更像一個臨時性的協調官職,依靠李瑾個人權威和皇帝支持運行,缺乏常設機構應有的穩定性、專業性和資源調配能力。他需要一個更高級彆、更獨立、職能更綜合的常設機構,來係統性地推動“格物致知”、“實學經世”的理念,將其從零散的“試點”,上升為國家層麵的長期戰略。
他將這個想法,與於誌寧、閻立本等重臣溝通,獲得了他們的理解與支持。於誌寧甚至提議,可借此機會,將“科舉改製”中關於“明工科”等專科取士的設想,與這個新機構的人才培養功能結合起來。李瑾深以為然,開始精心草擬奏疏。
他避開了容易引起爭議的“明工”、“明算”等具體科名,而是從更高的“弘道”層麵入手。奏疏以“臣聞欲明明德於天下者,必先格物致知”開篇,再次高舉《大學》旗幟。他指出,當今朝廷雖有國子監、弘文館、崇文館等教育機構,然所授多為經史文章,於“天地萬物之理,禮樂兵農之實,器械舟車之巧,海外方輿之博”,則涉獵甚少,或流於空談。致使朝廷需用實學乾才時,往往“才難其選”。
因此,他懇請皇帝,“仿古者成均教化之遺意,參以時需”,在京師敕建一所新的學研機構,其名可曰“格物院”。他詳細闡述了“格物院”的構想:
宗旨:“窮究物理,致用實學,上以佐聖治,下以利民生。”明確其“經世致用”的根本目標。
職能:分為三部。一為“究理部”,負責研究天文、曆法、算學、地理、物性等基礎“物理”;二為“製器部”,專司農具、兵器、舟車、器械、水利、營造等“利用厚生”之器的研究與改良;三為“博物部”,負責搜集、整理、考辨海內外山川物產、風土人情、奇技異巧,繪製輿圖,編纂“博物誌”。
運作:格物院隸屬朝廷,但相對獨立,由皇帝特簡重臣或名儒主持(李瑾隱晦表示願擔此任)。院內設“博士”、“助教”、“生徒”等職。博士、助教不僅從經學名儒中選聘,更應廣招天下“通曉一藝、明於物理”的巧匠、醫師、算家、海客乃至“蕃客”中有專長者,充任“技博士”或“技導”。生徒來源,既可從未入仕的“實學”士子、匠戶優秀子弟中選拔,亦可從國子監等官學中,選拔對“實學”有興趣者轉入。
與科舉銜接:格物院優秀生徒,經考核,可給予“格物生”出身,由吏部酌情授官,或優先參加吏部“書判拔萃”等選拔。同時,可建議未來科舉,為“格物院”出身或通曉格物院考核內容的士子,設立特殊通道或加分優待,實質上是為其“專科取士”鋪路。
與現有“試點”結合:可將“百工創新署”並入格物院“製器部”,作為其應用轉化機構;海外探索所得知識,歸“博物部”整理;“新式農具推廣”等具體項目,可由格物院提供技術支持與標準製定。
奏疏寫畢,李瑾又附上了一份詳細的“格物院籌建草案”,包括院址選址(建議利用城南一片官地,靠近工坊便於實踐)、建築規製、初期人員編製、經費預算(主要來自將作監結餘、皇帝內帑特批及未來可能的技術轉讓收入)、以及首期重點研究項目(如繼續改進高爐煉鋼、探索焦炭大規模生產、研究海船抗風浪結構、繪製更精確的全國及海外分圖等)。
奏疏通過於誌寧,直呈禦前。李治覽罷,沉思良久。他敏銳地意識到,這“格物院”之議,是李瑾將其“實學”理念製度化、常態化的關鍵一步。若成,則“實學”將從個人的、零散的倡導,變為國家支持的、係統性的學術與工程體係,對未來王朝的發展走向影響深遠。其中關於吸納匠人、蕃客為“技博士”,以及變相為“專科取士”開路的設想,雖顯大膽,卻與他一貫的“務實”、“求才”思路暗合。且李瑾巧妙地將機構設立與《大學》“格物致知”的聖人之道掛鉤,使其在理論上難以駁斥。
然而,阻力必然巨大。這無疑將觸動國子監、弘文館等傳統教育機構的利益,更會引發清流對“工匠技藝登堂入室”、“淆亂學統”的激烈反對。那些“試點”尚可說是“實務所需”,而這“格物院”的設立,則近乎宣告一種新的學問體係和人才選拔標準將與舊體係並存,甚至挑戰。
李治將奏疏壓下數日,先私下征詢了長孫無忌、褚遂良、於誌寧等重臣的意見。長孫無忌依舊持重,認為“立意雖佳,然茲事體大,牽涉學政根本,當緩議。可先允其以‘督行實務使’名義,擴大‘百工創新’規模,增募些通曉技藝之人辦事,觀其效,再議建院不遲。”褚遂良則明確反對,認為“學校之設,所以明人倫,非為雕蟲之技。若使工匠雜流與士子同列,成何體統?且恐啟僥幸之門,壞士習。”於誌寧、閻立本則力主支持,強調“實學乃強國之基,格物院非為取代經學,乃補其不足。且不費國帑,以技養技,何樂不為?”
皇帝權衡再三,決定折中。他沒有立即批準建立獨立的“格物院”,但采納了李瑾奏疏中的部分核心構想,並賦予其更高級彆的官方色彩。
臘月廿三,小年。皇帝頒布敕書:“朕惟治道在實,學貴致用。今有督行實務使李瑾所請,於京師籌建‘格物院’,專究物理,以資實政,深契朕心。著即於將作監內,辟地增建‘將作監格物所’,由督行實務使李瑾兼領。該所秩同將作監署,可自行聘請通曉天文、地理、算學、營造、軍械、百工、海舶之技士為‘谘議’、‘導匠’,不限出身,優給廩餼。原‘百工創新署’並入該所。該所一應研議所得,凡有益國計民生者,可由將作監上奏,酌情推行。所需經費,於將作監歲入及朕特賜內帑中支用,需報備戶部、禦史台稽核。望其恪守‘格物致用’之本,勿負朕望。”
敕書巧妙地做了變通:不設獨立的“格物院”,而是在將作監下設“格物所”,級彆為“署”級,由李瑾這個“督行實務使”兼領,保持了與現有官僚體係的銜接,也降低了“另立門戶”的敏感性。給予其自主聘請各類技術人才(“谘議”、“導匠”)並“不限出身”的權力,這實際上認可了李瑾“唯才是舉”的理念。經費由將作監和內帑支持,也保證了其運作的獨立性。最重要的是,它有了正式的名分和架構!
“將作監格物所”的牌子,在臘月廿八,年關之前,掛上了將作監衙門內新劃出的一片獨立院落門上。沒有盛大的儀式,但知情者都明白這塊牌子的分量。它意味著,李瑾倡導的“實學”,終於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、官方認可的、可以彙聚人才、開展係統研究的“大本營”。
李瑾站在新掛的牌匾下,仰頭望去。“格物”二字,在冬日的陽光下,顯得樸拙而有力。他知道,這並非終點,而是一個全新的、更具挑戰性的起點。“格物所”的建立,是皇帝對他最大的支持,也是對他最大的考驗。他必須在這裡,產出足以讓所有人信服的成果,將“格物致知、實學經世”的理念,深深地烙印在這個帝國的肌體之中。
他轉身,走進掛著“格物所”匾額的大門。院內,魯平、鄭師傅、張遂、徐有功、薑師度等人已等候多時。更有一批新近招募的、來自各地、身懷各藝的“谘議”、“導匠”,帶著好奇、期待、或許還有一絲忐忑,望著這位年輕的“督行實務使”兼“格物所”主持。
“諸位,”李瑾目光掃過眾人,聲音平靜而充滿力量,“自今日起,此處便是吾等‘窮究物理,致用實學’之所。天高地迥,萬物有理。吾等當效先賢,仰觀天文,俯察地理,近取諸身,遠取諸物,通其變,極其數,製其器,利其生。以手中之技,心中之學,報效君國,造福生民。前路漫漫,願與諸君,共勉之!”
眾人肅然,齊聲應諾。一股嶄新的、充滿探索與創造氣息的力量,在這座新掛牌的“格物所”內,悄然凝聚。
長安城的年節氣氛越來越濃,而“將作監格物所”內的燈火,也常常亮至深夜。那裡,有對星圖的測繪,有對算題的爭論,有對海船模型的推敲,有對新式織機的構想,也有對一卷卷新搜集來的海外見聞的解讀。
李瑾知道,隨著“格物所”的建立,他在這大唐的根基,又深紮了一層。而未來的路,也將隨著這“格物”之光的照耀,變得更加清晰,也更加波瀾壯闊。屬於他的時代畫卷,正隨著這方新辟的天地,徐徐展開更為宏大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