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不敢妄斷。”李瑾立刻躬身,“然,既有此等邪物流入宮中,不得不防。臣懇請陛下,為保宮闈清淨、聖體安康,可否允臣與太醫署精通藥理、且絕對可靠之人一道,暗中稽查各宮苑,尤其是近期有異常氣味、或宮人舉止異常之處,以防微杜漸?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,絕無他意,隻為陛下、為社稷安危計!”
這個請求,合情合理。皇帝擔心宮中有人用邪物,派太醫(專業)和將作監少監(懂海外奇物、格物之理)去暗中查訪,再正常不過。而且李瑾姿態極低,理由充分。
李治盯著李瑾看了片刻,緩緩點頭:“準。朕給你手諭,著你與太醫署劉神威,即刻暗中查訪。記住,要隱秘,莫要驚擾六宮,但若有發現,立即來報!”
“臣遵旨!”李瑾鄭重領命。
有了皇帝手諭,一切便順理成章。李瑾立刻找到劉神威(已看過密信,心中有數),兩人帶著幾名絕對可靠的內侍、侍衛,以“查驗各宮春日防蟲藥草儲存情況”為名,開始“例行”巡查。他們先從一些偏遠、或者近日有宮人“抱恙”的次要宮苑查起,過程細致但快速,並未發現異常。
直到下午,他們“順理成章”地來到了立政殿區域。立政殿雖被禁足,但日常供給、巡查仍需進行。守門內侍見是奉旨查訪,且有太醫署的人,不敢阻攔,但通報了皇後。
王皇後聞訊,心中猛地一沉,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。她強作鎮定,以“鳳體不適”為由,隻允許他們在前殿及外圍查看。李瑾和劉神威依言,在前殿仔細“查驗”了藥櫃、香爐等物,並無發現。
然而,就在他們“即將”告辭之時,劉神威忽然抽了抽鼻子,疑惑道:“咦?李少監,你可聞到一股……似有似無的古怪甜膩之氣?似乎還夾雜著……朱砂與某種藥物焚燒後的氣味?”
李瑾也凝神細聞,點頭:“不錯。這氣味……似乎是從後殿方向飄來?”他轉向一旁臉色發白的立政殿掌事宮女,“這位姑姑,不知後殿近日可曾焚燒過特殊藥材,或是……有何法事?”
“沒……沒有!絕無此事!”掌事宮女慌忙否認。
“既如此,”李瑾神色嚴肅起來,“此氣味頗為蹊蹺,為保皇後殿下鳳體安康,避免邪穢之物侵擾,我等需往後殿查看一番,以策萬全。還請姑姑通稟皇後殿下。”
王皇後在寢殿聞報,又驚又怒,厲聲拒絕。但李瑾手持皇帝“暗中查訪、便宜行事”的手諭,態度堅決。消息很快傳到皇帝耳中,皇帝本就因李瑾那番“毒物致幻”之說而心生警惕,聞聽立政殿“有古怪甜膩之氣,疑似禁藥”,頓時龍顏大怒,當即下旨:“著李瑾、劉神威,即刻徹底搜查立政殿!任何人不得阻攔!朕倒要看看,是何方邪祟,敢在宮中作亂!”
聖旨一下,再無轉圜。大批內侍省宦官、金吾衛軍士湧入立政殿,將一乾宮人控製。李瑾與劉神威直奔後殿那間被嚴密看守的雜物隔間。
門被強行撞開。昏暗的光線下,那詭異陰森的法壇、猙獰的木雕邪神、燃燒殆儘的線香、散落的符紙朱砂,以及那幾個貼著生辰八字、纏繞著頭發的桃木小人,赫然呈現在眾人麵前!尤其是那幾個小人身上貼的名字——“武媚娘”、“蕭淑妃”、“李治”,甚至還有“李忠”(太子)!觸目驚心!
“搜!”李瑾冷喝一聲。
軍士和宦官立刻上前,仔細搜查。在法壇下方的暗格裡,又發現了剩餘的“鬼罌粟”、“腐骨花”等禁藥,以及記載著詳細“厭勝”步驟和咒語的邪書。在乳母王氏的住處,搜出了大量銀錢和與那蜀中道士往來的密信。
證據確鑿,鐵案如山!當這些穢物被呈到皇帝李治麵前時,這位素來溫和的年輕帝王,徹底暴怒了!他氣得渾身發抖,臉色鐵青,猛地將麵前禦案上的筆墨紙硯全部掃落在地!
“毒婦!毒婦!”李治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,“朕的皇後!朕的結發妻子!竟在宮中行此厭勝巫蠱之術!詛咒妃嬪!詛咒太子!甚至……詛咒於朕!其心可誅!其罪當誅九族!!”
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!那個平日裡端莊賢淑的王皇後,背地裡竟如此惡毒瘋狂!這已不是簡單的爭寵嫉妒,這是要動搖國本,要咒死他,咒死太子!再聯想到李瑾那番“毒物致幻、心理暗示”之說,他更覺不寒而栗——若非及時發現,長此以往,這邪物煙氣侵染,宮中還不知道要出多少“鬼祟”之事,鬨出多少人命!
“陛下息怒!保重龍體!”殿內跪倒一片。
李治劇烈喘息著,目光如刀,掃過那些穢物,最後落在李瑾身上:“李瑾!你今日揭破此案,有功於社稷!你且說說,此事,當如何處置?!”
李瑾伏地道:“陛下,此案證據確鑿,駭人聽聞。厭勝巫蠱,詛咒君上、儲君,乃十惡不赦之大罪,按律當嚴懲。然,此案牽涉中宮,乾係重大。如何處置,還需陛下聖心獨斷,並交有司依律嚴辦。臣以為,當務之急,是徹底清除宮中此類邪物穢氣,由太醫署全麵查驗各宮,以防還有餘毒。同時,應即刻封鎖立政殿,將一乾涉案人等,交予內侍省、刑部、大理寺三司會審,務必查明主從,揪出所有同黨!”
他的建議穩妥而周全,既表明了嚴懲的態度,又將具體處置權交還皇帝,並提出了後續的清理和審查步驟。
“就依你所奏!”李治咬牙切齒,“著內侍省、刑部、大理寺即刻會審此案!一應人犯,嚴刑拷問!立政殿王氏,廢為庶人,打入冷宮,聽後發落!其乳母王氏及一乾從犯,即刻杖斃!凡涉案宮人、內侍,一律嚴懲不貸!太醫署即刻清查六宮,凡有可疑之物,一概銷毀!李瑾,劉神威,揭破邪祟有功,各賞金百兩,絹千匹!李瑾加秘書少監(從四品上),仍兼前職!”
“臣等謝陛下隆恩!”李瑾與劉神威叩首。秘書少監,已是秘書省的實際副長官之一,地位更加清要。更重要的是,經此一案,李瑾“實學”破邪祟的形象,在皇帝心中更加深刻,其忠誠與能力也得到進一步確認。
一場震動宮廷的“厭勝”大案,在李瑾“以科學破迷信”的巧妙手段下,被迅速而徹底地揭破。王皇後自作孽,不可活,終於將自己和家族推向了萬劫不複的深淵。而李瑾與武媚娘,則借此東風,一個再獲升遷,帝眷愈隆;另一個,最大的障礙之一已被鏟除,通往更高位置的道路,豁然開朗。
廢後之風波,由此正式拉開了最慘烈、也最關鍵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