麟德殿端午宴上,李勣那石破天驚的“此陛下家事,何必更問外人”一言,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,瞬間炸開了鍋,其引發的連鎖反應與政治海嘯,在宴席散去後的數日間,以驚人的速度與烈度,席卷了整個長安城的權力中樞,並迅速向帝國四方蔓延。這十二個字,看似輕描淡寫,實則重若千鈞,它不僅代表了軍方第一重臣在此事上的基本立場(至少是不反對皇帝乾綱獨斷),更以一種近乎“蠻橫”的直接,將“立後”之爭從複雜糾纏的“禮法”、“國本”、“道德”泥潭中,硬生生拔擢、簡化為一個最樸素也最無可辯駁的權力命題——皇權的至高無上與不容置疑。
宴後翌日,皇帝李治“病”愈臨朝,神色間一掃前些時日的陰鬱與壓抑,眉宇舒展,目光湛然,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之氣。朝堂之上,氣氛微妙。長孫無忌、褚遂良、韓瑗、來濟等元老重臣,雖依舊位列班首,麵色卻比往日更加沉凝,甚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灰敗與強自壓抑的憤懣。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李勣那句話的分量。那意味著,在最壞的情況下(皇帝強行下詔),他們無法指望軍方會站在“禮法”一邊對皇帝施加實質性壓力。失去了這張最重要的底牌,他們所有的道德指控、禮法依據、乃至朝堂上的人數優勢,在皇帝堅定不移的意誌麵前,都顯得蒼白而脆弱。
皇帝沒有在朝堂上立刻提及“立後”之事,仿佛麟德殿那一幕從未發生。但他接連下達的數道旨意,卻無一不昭示著風向的徹底轉變與權力格局的清晰重構。
首先,皇帝以“前吏部尚書王仁祐貪瀆案牽連甚廣,需徹查以肅清吏治”為由,下旨擴大三司會審範圍,不僅嚴查王仁祐及其子侄,更將調查觸角延伸至與王氏過往密切、且被舉報有貪墨不法之跡的數名官員,其中不乏與關隴集團有千絲萬縷聯係的中層官吏。這既是乘勝追擊,徹底鏟除王氏餘毒,也是對關隴集團及其盟友的一次嚴厲警告和火力試探。
其次,皇帝對“督行實務”及“格物所”的支持力度空前加大。特批內帑銀錢,用於“海船龍骨改良”項目的最終定型和第一批試驗船的建造;準允“新式農具”在河東、河北、河南三道擇選二十個州縣進行官督推廣,所需鐵料由將作監及工坊優先保障;並明確“百工創新署”所驗證有效的民間巧技,可由朝廷給予“專利憑信”,許其獨家經營若乾年,所得之利與官府分成。這些舉措,不僅是對李瑾及其“實學”事業的巨大肯定,更是在向朝野宣告,皇帝將堅定不移地推進以“實學”、“開拓”為核心的新政,任何阻礙這一進程的力量,都將被視為“不體聖意”。
再次,皇帝對後宮事務的處理,也顯示出鮮明的傾向。他下旨,以“德妃、賢妃協理六宮,辛勞有功”為由,厚加賞賜,但同時又以“恐勞二位妃嬪過甚,有傷玉體”為名,明確“自即日起,後宮一應庶務,仍由四妃共商,然最終裁決,需報朕知,或由朕指定專人佐理”。這實際上收回了四妃的部分獨立裁決權,加強了皇帝對後宮的直接控製。而皇帝“指定專人佐理”的暗示,更是讓無數人將目光投向了綺雲閣。
綺雲閣內,武媚娘的日子似乎與往常並無二致。她依舊每日誦經、讀書、習字,偶爾在太醫劉神威的陪同下於禦花園散步,神色恬淡,舉止安詳,對宮人溫和,對四妃禮敬。但明眼人都能看出,皇帝來綺雲閣的次數明顯增多,雖未必每次都留宿,但往往一坐便是半個時辰甚至更久,或談論詩文,或詢問她對某些史事、時務的看法。武媚娘的回答,一如既往地得體而富有見地,既顯才學,又絕不鋒芒畢露,更從未主動提及“立後”半個字。但越是如此,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,便越是沉實。皇帝甚至偶爾會讓她代為起草一些給命婦、宗室的普通慰問詔書(由內侍謄抄用印),其文筆之流暢,措辭之得體,令皇帝頗為滿意。
李瑾在朝堂與“實務”兩個戰場,亦是雙線並進,穩紮穩打。朝堂上,他謹言慎行,專注於彙報“督行實務”的進展,對“立後”之爭絕口不提,仿佛一個隻知埋頭做事的純臣。但私下裡,他與許敬宗、李義府等人的聯絡更加緊密,通過他們,將一些有利於“立武”的輿論(如強調“母儀天下重在德行才識,非獨門第”、“陛下家事,臣子當體諒聖心”等)悄然散布出去。同時,他通過“格物所”和王掌櫃的渠道,繼續密切關注著長孫無忌等人的動向,並留意著任何可能出現的、針對武媚娘的新陰謀。
時間在表麵平靜、實則暗潮洶湧中,滑入五月中旬。長安城已是一片初夏景象,綠蔭濃稠,榴花似火。朝野上下,關於“立後”的猜測與議論,非但沒有因皇帝的沉默而平息,反而在李勣表態、皇帝一係列動作的刺激下,發酵到了頂點。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,那最終靴子落地的聲音。
五月十八,大朝。這一日,天色晴好,晨曦透過太極殿高闊的窗欞,灑下一地金輝。然而殿中肅立百官的心緒,卻比以往任何一次朝會都要複雜、緊張。許多人心中都有一個預感:今日,或許就是最終決斷之時。
果然,在例行的政務奏對之後,皇帝李治沒有如往常一樣宣布退朝,而是對侍立在側的中書舍人許敬宗微微頷首。
許敬宗出列,手持一卷明黃織錦、蓋有皇帝玉璽及中書門下印信的詔書,神色莊嚴肅穆,朗聲道:“奉天承運,皇帝製曰:”
僅僅是這開篇六字,便讓殿中絕大多數人心頭一震!是“製書”!皇帝親命的、頒布重大決策的“製書”!而非普通的“敕”或“旨”!
“朕聞乾坤定位,陰陽肇分,王化之本,始於內則。皇後之尊,與朕同體,承宗廟,母天下,豈易人哉!**”許敬宗的聲音清晰洪亮,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。
詔書以典雅莊重的駢文開頭,闡明皇後與皇帝一體、承宗廟、母天下的重要地位。
“而故皇後王氏,本自良家,早膺懿選。朕昔在儲貳,特荷先慈,常得侍從,弗離左右。及登大位,立為皇後。然其人器識庸淺,性行悍妒,既無關雎之德,複乏肅雍之美。朕每加訓導,冀其改悟。而王氏恬惡不悛,變本加厲,竟敢行厭勝巫蠱之術,咒詛君父,謀害儲君,人神共憤,天地不容!其父仁祐,身為塚宰,貪墨狼藉,縱子為惡,侵蝕國本,實為巨蠹!父女同惡,罪證確鑿,已依律嚴懲。王氏既失婦道,又虧臣節,豈可複忝位中宮,母儀天下?著即廢為庶人,移置彆院,永不得出。其皇後冊寶,一並追奪。布告中外,鹹使聞知。**”
詔書首先以嚴厲的筆觸,係統總結了廢後王氏的“罪狀”:從“器識庸淺”、“性行悍妒”的性格缺陷,到“無德無行”的品行指控,最終落腳於“厭勝巫蠱”、“詛咒君父儲君”的十惡不赦大罪,並連帶其父王仁祐的貪墨之罪,強調“父女同惡”,徹底斷絕了王氏及其家族任何翻身的可能性。用詞犀利,定性嚴酷,不留絲毫餘地。
這一段念罷,殿中寂靜無聲。廢後之事雖早已執行,但以如此正式的“製書”昭告天下,明確罪狀,仍給人以強烈的震撼。長孫無忌等人麵無表情,但緊握玉笏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。
許敬宗略作停頓,深吸一口氣,提高了聲調,繼續宣讀詔書後半部分,那真正牽動所有人神經的內容:
“中宮久曠,國之大典。朕祇奉宗祧,夙夜兢兢,思得賢淑,共承天緒。谘爾武氏,故荊州都督士彠之女,門著勳庸,地華纓冕。往以才行,選入後庭。譽重椒闈,德光蘭掖。朕昔在儲貳,特荷先慈,常得侍從,弗離左右。妃嬪之間,未嘗迕目。聖情鑒悉,每垂賞歎,遂以武氏賜朕,事同政君,可立為皇後。”
來了!冊立新後的旨意!詔書以極為巧妙的筆法,處理了武媚娘“曾侍先帝”這個最敏感的問題。它先肯定武媚娘出身“門著勳庸,地華纓冕”(其父武士彠是開國功臣),然後說她“以往才行,選入後庭”,承認其曾為太宗才人。但緊接著,筆鋒一轉,強調“朕昔在儲貳,特荷先慈,常得侍從,弗離左右。妃嬪之間,未嘗迕目。”這是說,皇帝做太子時,因為先帝(太宗)和先皇後(長孫皇後)的慈愛,得以常常在宮中侍奉,與後宮妃嬪時有照麵,但從未有過越禮之事(“未嘗迕目”)。然後,最關鍵的一句來了——“聖情鑒悉,每垂賞歎,遂以武氏賜朕,事同政君,可立為皇後。”
“聖情”指先帝太宗,“賞歎”是讚賞。意思是,先帝了解情況(指武媚娘的才德,以及皇帝與武氏之間並無私情),常常讚賞,於是將武氏賜給了當時還是太子的朕,就像當年漢宣帝將宮女王政君賜給太子(後來的漢元帝)一樣,因此,可以立為皇後。
這簡直是神來之筆!它完全顛倒了時間順序和因果關係,將武媚娘從“先帝才人”變成了“先帝賞識其才德、特賜給太子”的“禮物”,從而在法理和倫理上,徹底洗刷了“父子聚麀”的嫌疑,將其類比為漢代“王政君”的典故(王政君原為宮女,被賜給太子,後成皇後、太後),使其身份變得“合法”、“榮耀”。這無疑是許敬宗(很可能有李瑾的潤色)絞儘腦汁、在既有曆史事實夾縫中找到的、最有利於武媚娘上位的解釋框架!
殿中許多官員,尤其是那些熟讀經史的,聽到“事同政君”四字,心中皆是一震,隨即湧起複雜的情緒。這解釋……雖略顯牽強,但引經據典,確實堵住了“**”指責的最大缺口。長孫無忌等人臉色更加難看,他們自然聽出了其中的機巧,但在“先帝賜予”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麵前,一時竟也難以直接反駁。
“而武氏自居宮掖,德行優嫻,恪守禮法,虔心佛事,仁明孝友,柔順謙恭。撫下以和,待人以恕,六宮之內,罔不歸心。朕每觀其行止,察其言論,深協朕心,實堪母儀之任。況屢有祥瑞,兆應斯人,天意所歸,非朕敢私。**”詔書繼續羅列武媚娘的“美德”與“祥瑞”,將其塑造為一個近乎完美的皇後人選。
“是用命使持節,授以冊寶,立爾為皇後。爾其抵奉懿訓,虔恭中饋,帥導六宮,作範八紘,達聰明而備內職,彰淑慎而穆人倫。無忝我高祖、太宗之休烈,永貽億載之令聞。欽此!”許敬宗以高昂的語調,念完了最後冊封與勉勵之詞,將詔書高舉過頂。
“吾皇萬歲,萬歲,萬萬歲!”殿中百官,無論心思如何,此刻皆跪伏在地,山呼萬歲。長孫無忌、褚遂良等人亦緩緩跪下,垂下的眼簾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緒,但那微微顫抖的袍袖,泄露了他們內心的驚濤駭浪。
皇帝李治端坐禦座,目光緩緩掃過丹墀下跪伏的眾臣,最後定格在那卷明黃的詔書上,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又充滿威嚴的笑容。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廢王立武,大局已定!
“製書既下,著有司擇吉日,行冊後大典!”皇帝朗聲道,“禮部、太常寺、宗正寺即日籌備,一應儀製,務求隆重莊嚴,以彰國體!中書門下即刻將此詔頒行天下,鹹使聞知!”
“臣等遵旨!”
當日下午,這道廢王皇後、立武媚娘為皇後的“製書”,便以最快的速度,由中書省發往門下省審核用印(此刻無人敢攔),繼而通過尚書省六部、各州縣驛傳,如同插上了翅膀,飛向帝國的每一個角落。同時,長安城各主要城門、市集、官署門前,也由金吾衛護送禮部官員,當眾張貼黃榜,宣示詔書內容。
消息如同燎原的烈火,瞬間點燃了整個長安,進而以驚人的速度向四方輻射。朝野上下,市井坊間,無論貴族官僚、士子商賈,還是尋常百姓,皆在議論這樁震動天下的大事。有人為皇帝的果決和“廢惡立賢”而稱頌,有人為武媚娘的傳奇際遇而驚歎,也有人為禮法的“變通”和王氏家族的覆滅而唏噓、憂慮乃至憤懣。但無論如何,木已成舟,新的皇後已經產生,大唐帝國的曆史,自此翻開了嶄新的一頁,也預示著,一個與以往迥然不同的政治時代,即將來臨。
綺雲閣中,當宣旨的內侍恭敬地將詔書內容稟報於武媚娘時,她正對鏡梳妝。聞言,她執梳的手微微一頓,望著鏡中那張依舊年輕美麗、卻已蘊藏了太多風霜與謀算的麵容,良久,緩緩放下玉梳,起身,麵朝太極殿方向,鄭重下拜,聲音平靜無波,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力量:
“臣妾……武媚,叩謝天恩。必當恪守婦道,虔奉宗廟,輔佐陛下,母儀天下,不負聖望。”
禮畢起身,她走到窗邊,望向宮外長安城的萬家燈火,以及更遙遠、更不可測的未來,眸中光芒璀璨,如星河倒卷,又似深淵無垠。
崇仁坊李宅,李瑾接到王掌櫃的急報,展開抄錄的詔書全文,細細讀罷,尤其是“事同政君”四字,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由衷的、釋然的微笑。他走到院中,仰望蒼穹。夏夜星空,浩瀚無垠。
廢後風波,至此,終於以武媚娘的勝利、皇帝的威權彰顯、以及舊有權力格局的鬆動而告終。然而,這勝利並非終點,而是另一個更加波瀾壯闊、也更加凶險莫測的時代的開端。新的皇後,新的權力格局,新的挑戰與機遇,都已在這初夏的夜空下,悄然拉開了序幕。
但無論如何,今夜,是屬於勝利者的夜晚。明日朝陽升起時,一個屬於武媚娘,也屬於他李瑾的、全新的舞台,將正式呈現在他們麵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