貞觀二十五年的歲末,比長安城的人們預想中來得更加凜冽,也更為猝不及防。臘月剛至,幾場鋪天蓋地的風雪便席卷了關中平原,將巍峨的皇城也裹挾進一片銀裝素裹、萬籟俱寂的肅殺之中。然而,比這酷寒更令帝國中樞措手不及、憂心忡忡的,是紫宸殿內傳出的那個消息——陛下風疾複發,且來勢洶洶。風疾,即後世所謂高血壓、中風一類心腦血管疾病,乃李唐皇室隱疾。太宗皇帝晚年便深受其苦,最終因此病纏身,加劇了“丹藥”之禍。而今,年輕的皇帝李治,似乎也未能逃脫這家族病根的侵襲。隻是誰也沒料到,這場病會在他春秋鼎盛之年,在“建言十二事”推行初見成效、朝局看似穩步向前的關口,以如此凶猛之勢驟然襲來。
臘月初十深夜,皇帝於紫宸殿批閱奏章時,突感頭目眩暈,手足麻木,言語亦稍有不利。**侍立的內侍驚慌失措,急召太醫署當值醫官,後又連夜將已回府休息的劉神威等數位頂尖太醫悉數召入宮中。立政殿的武媚娘聞訊,顧不得夜深雪大,僅披一件鬥篷便匆匆趕至紫宸殿。隻見皇帝麵色潮紅,半倚在榻上,眉頭緊鎖,神情間既有痛苦,更有難以掩飾的驚怒與一絲……恐懼。他對自己的身體一向頗為自信,此等驟然失能的體驗,對一位正值壯年、雄心勃勃的帝王而言,無疑是沉重打擊。
太醫們會診後,神色凝重。劉神威向焦急守候在屏風外的皇後及聞訊趕來的幾位宰輔(長孫無忌、於誌寧、李瑾等)稟報:陛下此乃“肝陽上亢,風痰上擾”所致,乃風疾急性發作之兆。需立即靜養,避風節勞,戒怒戒躁,佐以湯藥針灸,徐徐調理,或可緩解。然此病根深蒂固,易反複發作,萬不可再如往日般夙夜操勞,尤其是不可再經受重大刺激與持久的精神緊張。否則,後果不堪設想。
消息雖被嚴密封鎖在極小範圍內,但皇帝突發重疾、無法臨朝的消息,仍如同冬日驚雷,瞬間打破了朝堂那因新政小成而維持的表麵平靜,在帝國最高權力層激起了巨大的波瀾與深重的憂慮。國不可一日無君。**皇帝病重,無法視事,堆積如山的奏章、亟待決斷的政務、四方邊鎮的動態、乃至年關節下的各項大典儀製……這一切,該如何處置?
最初的幾日,朝會暫停。由太尉長孫無忌領銜,侍中褚遂良、中書令於誌寧、司空李勣,以及同中書門下三品李瑾等政事堂宰輔,輪流赴紫宸殿外值宿,處理最緊急的軍國要務,並將處理意見簡要奏報臥榻上的皇帝定奪。然而,皇帝精神不濟,往往隻能聽個大概,便疲憊地揮手示意“依議”或“再議”,許多事務的決策效率大為降低,且皇帝狀態時好時壞,決策的連貫性也成問題。更棘手的是,許多涉及具體人事、財賦乃至禮法的日常政務,並非都緊急到需要宰輔們親力親為,卻也不能長久積壓。
在這種微妙的僵局中,一個身影開始越來越頻繁、也越來越深入地出現在紫宸殿的禦案之側——皇後武媚娘。**自皇帝病發,她便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紫宸殿暖閣,親自侍奉湯藥,安排太醫診治,安撫皇帝情緒。她的沉著、細致與毫不掩飾的憂急,讓病中的皇帝倍感慰藉。更重要的是,當皇帝因精力不濟,無法細覽奏章,卻又對某些政務放心不下時,武媚娘便成了他最重要的“耳目”與“口舌”。
起初,她隻是按照皇帝的吩咐,為他誦讀一些相對次要的奏疏,或代筆寫下幾句簡單的朱批(如“知道了”、“交某部議”)。皇帝口述,她記錄,再交由當值宰相或中書舍人去具體執行。漸漸地,皇帝發現,皇後在誦讀奏章時,不僅能口齒清晰,還能在關鍵處稍作停頓,簡要歸納要點,甚至能就某些她了解背景的政務(多與“建言十二事”相關),提出一兩點頗為中肯的看法。皇帝偶爾詢問她的意見,她總能引經據典,結合實際情況,給出謹慎而不失見地的回答,從無越俎代庖之態,反而處處體現著為君分憂、補闕拾遺的“賢內助”本分。
一次,皇帝精神稍好,看著案頭堆積的奏章,歎道:“朕如今這般,諸事繁雜,皆賴諸相公辛勞。然朕心總是不安。”武媚娘柔聲勸慰:“陛下且寬心靜養,龍體要緊。諸相公皆是國之柱石,必能妥善處置。若陛下信得過,妾願為陛下先行閱看這些奏章,將其分門彆類,注明輕重緩急,並將其中要點與可能的處理方向,簡要摘錄出來,附於奏章之側。陛下隻需看這摘要,便可了解大概,若有精力,再細看原本,或召宰輔詢問,如此可大大節省陛下精力,也不至貽誤事機。不知陛下以為可行否?”
這個提議,聽起來合情合理,完全是為了減輕病中皇帝的負擔。皇帝略一沉吟,看著皇後懇切而擔憂的眼神,終於點了點頭:“如此……便有勞皇後了。隻是,切記,你隻是幫朕整理歸納,不可擅作主張。所有摘要與意見,皆需朕過目認可後,方可作數。**”
“妾明白,必當謹守本分,絕不敢僭越。”武媚娘鄭重應下。
自此,武媚娘便正式開始了她“協助理政”的生涯。每日,由中書省送達紫宸殿的奏章,會先經她的手。她在紫宸殿暖閣旁辟出一間靜室,作為臨時辦公之處。她將奏章分為數類:軍國急務(邊報、災異、重大刑案等),立刻呈送皇帝及當值宰輔;日常政務(地方奏報、官員任免建議、財賦度支等),由她先行閱覽摘要;禮儀祥瑞、官員謝恩等例行文書,則直接交由中書舍人按舊例處理。對於需要摘要的奏章,她用一手清秀的小楷,在特製的紙條上,簡明扼要地寫出奏報人、事由、核心請求或問題,並往往在最後附上一兩句自己的“初步看法”或“可供參考的處理方向”,這些看法多基於她對相關政策的了解、過往與皇帝討論政務的經驗,有時也會隱晦地引用《臣軌》編纂過程中的一些思考。紙條夾在奏章首頁,一目了然。
她的工作效率極高,條理清晰,摘要精準,往往能抓住要害。皇帝翻閱這些附有摘要的奏章,省力太多,對皇後的能力愈發滿意和依賴。許多時候,他甚至隻需看看皇後的摘要和意見,覺得妥當,便直接朱批“依皇後所擬意見,交某部施行”或“可”。漸漸地,對於一些不那麼敏感、或皇後明顯熟知的領域(如勸農桑、廣言路、後宮事務、部分官員考課)的奏章,皇帝批閱“可”的頻率越來越高。皇後摘要中的“初步看法”,也越來越成為實際決策的重要參考,乃至直接依據。
當然,武媚娘極有分寸。凡涉及重大人事任免(尤其是宰輔、六部尚書、地方節度使等)、軍隊調動、皇室宗親事務、以及與長孫無忌等元老重臣直接相關的事務,她的摘要必定隻述事實,絕不附加任何傾向性意見,並會特彆提醒皇帝“此事關係重大,需陛下聖裁”或“宜召某公共議”。**她始終牢記並恪守著自己“輔助者”的定位,將最終裁決權牢牢地、明確地留在皇帝手中。
然而,即便如此,皇後在紫宸殿協助理政、其意見日益受到皇帝重視的消息,仍不可避免地在宰輔重臣的小圈子中傳開,並引發了迥然不同的反應。
長孫無忌、褚遂良等人憂心忡忡。他們雖無法直接反對皇帝讓皇後幫忙(畢竟是皇帝病中所需),但內心深處對這種“女主乾政”苗頭的警惕與排斥,達到了新的高度。他們擔心,長此以往,皇後會借此機會培植私人勢力,架空皇權(至少是他們這些“外朝”宰相的權力),甚至重演“呂後”、“武則天”(此時尚無此先例,但可類比漢朝太後)故事。他們在禦前奏對時,言辭更加謹慎,對皇後摘要中涉及他們職權範圍的建議,也會更加仔細地審視,甚至偶爾會提出不同看法。但他們也找不到皇後行為有何明顯錯處——她隻是“摘要”、“建議”,且最終決定權在皇帝。
於誌寧、李勣等務實派態度則相對平和。他們親眼所見,皇後理政井井有條,摘要切中肯綮,許多建議確實有利於提高效率、穩定朝局。隻要不逾矩,能幫病中的皇帝分擔壓力,未嘗不是好事。他們更關注具體政務的處理是否得當,而非糾結於“內外”之分。
李瑾自然是樂見其成,甚至暗中推動。他通過特定渠道,將自己對某些政務的看法、需要注意的要點,巧妙地融入到與“北門學士”的“學術討論”中,而這些討論的成果,又會被“北門學士”在起草文章或為皇後準備資料時,以更學理化的方式呈現出來,間接影響著皇後對某些事務的判斷。他也會在政事堂討論時,對皇後摘要中某些與他理念相符的合理建議,給予明確的支持和進一步的完善,使其更容易被皇帝和同僚接受。他與武媚娘之間,形成了一種無需言明、卻高效默契的配合:她在內廷協助皇帝穩定中樞,梳理政務;他在外朝與宰輔周旋,推動落實。皇帝病重帶來的權力縫隙,反而為他們的同盟提供了更廣闊的運作空間。
臘月廿三,小年。皇帝病情稍穩,但太醫仍嚴禁勞累。積壓的政務亟待處理,尤其是年關節下的賞賜、祭祀、外藩朝賀等一應大典儀製,需儘早定奪。這一日,長孫無忌、於誌寧、李勣、李瑾等宰輔被召至紫宸殿暖閣外間,隔簾向臥榻上的皇帝奏事。武媚娘坐於簾內禦榻之側,麵前小幾上堆著已做好摘要分類的奏章。
當商議到明年開春“親耕籍田”之禮是否因皇帝聖體欠安而需從簡或由太子代行時,幾位宰輔意見不一。長孫無忌認為禮不可廢,可適度從簡,但皇帝若不能親臨,宜由太子代行,以顯重農固本之意。於誌寧則擔憂太子年幼,禮儀繁複恐難周全,且皇帝病體未愈,不宜過度操持典禮,建議暫緩或由有司代祭。
皇帝聽罷,麵露倦色,沉吟不語,目光瞥向身側的武媚娘。
武媚娘會意,低聲對皇帝說了幾句,皇帝微微點頭。她便轉向簾外,聲音清晰平和:“諸位相公,陛下有旨。籍田之禮,勸農桑,固國本,不可輕廢。然陛下聖體確實不宜勞頓。太子年幼,恐難當大禮。不若這樣,明年籍田,儀製可從簡,但典禮照常舉行。陛下可於宮中齋戒祈福,由司空李勣代表陛下,主持籍田儀式的主要環節;同時,著太子隨行觀禮,以示重視與傳承。如此,既不誤農時,彰顯朝廷重農之意,又可保陛下安心靜養,亦讓太子有所見習。不知諸位相公以為如何?**”
這個折中方案,既照顧了禮法,又考慮了皇帝健康與太子實際情況,還巧妙地抬舉了軍方重臣李勣(代表皇帝),平衡了各方。更關鍵的是,她清晰地傳達了“陛下有旨”的旨意,雖然這“旨意”顯然融合了她自己的思考和提議。
簾外幾位宰輔沉默片刻。李勣首先開口道:“皇後殿下所慮周全,老臣認為可行。”於誌寧也點頭附議。長孫無忌看了看簾內,又看了看李勣,最終也緩緩道:“皇後殿下安排妥當,老臣無異議。”
“既如此,便依此議,著禮部、太常寺、司農寺速擬細則呈報。”簾內,皇帝疲憊但欣慰的聲音傳來,“皇後,其餘事務,你也一並與諸相公議了吧,朕聽著便是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武媚娘恭聲應道,然後轉向簾外,開始有條不紊地主持商議起接下來的各項政務。她的聲音平穩,敘述清晰,對相關典章製度、人員背景、財政數據似乎了然於胸,提出的處理建議也多切實可行,即便偶有宰輔提出不同意見,她也能引據反駁或從善如流,始終保持著對皇帝和諸位重臣的尊重。
暖閣內,藥香與墨香混合。簾內,皇後沉穩輔政;簾外,宰輔悉心參議;禦榻上,皇帝半闔雙目,聽著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聲音,處理著一件件關乎帝國運轉的政務,心中那股因疾病而生的焦躁與無力感,似乎也漸漸被一種奇異的、混雜著依賴、信任與隱隱複雜情緒的心安所取代。
紫宸殿的這次“簾內聽政”,雖非正式朝會,卻是一個極具象征意義的信號。它標誌著,在皇帝因病無法全權理政的特殊時期,皇後武媚娘,不再僅僅是後宮之主或“賢內助”,而是以一種公開、半正式的方式,開始深度參與到帝國最高行政事務的處理之中,並在皇帝的授權與諸宰輔的見證下,行使著部分決策輔助權。**儘管她依舊謹慎地保持著“輔助”的姿態,但權力的天平,已因這場突如其來的帝疾,發生了不可逆轉的傾斜。一個“帝疾後聽政”的嶄新局麵,已然在貞觀二十五年的寒冬中,悄然成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