貞觀二十五年的深秋,長安城籠罩在一片肅殺的金黃與蕭瑟之中。然而,宮廷與朝堂之內,卻因“建言十二事”部分政策的成功推行、皇後智囊團“北門學士”的悄然運轉,以及由此帶來的微妙權力格局變化,而湧動著一股與季節截然不同的、充滿思辨與建構意味的暗流。武媚娘的政治聲望與影響力,如同秋日經霜的果實,日漸沉實飽滿。但她也清醒地意識到,聲望的鞏固與權力的延伸,不能僅僅依靠零散的政策成功和個人的政治手腕,更需要一套係統的、能體現其治國理念、並能為廣大官員(尤其是中下層官員)所理解、認同乃至遵循的思想準則與行為規範。她需要在意識形態和官僚倫理層麵,建立起屬於自己的話語體係與評價標準,以引導、約束官員行為,凝聚政治共識,並為未來更深層次的改革鋪平道路。
這個念頭,在她與“北門學士”的日常探討中逐漸清晰,也在與李瑾通過隱秘渠道進行的數次“學術交流”中不斷深化。李瑾對此深表讚同。他認為,當前朝政雖有“實學”新政推進,但官員隊伍的思想混亂、標準不一現象依然嚴重。許多官員,尤其是中下層和地方官員,對“忠君體國”、“勤政愛民”的理解仍停留在空洞的道德口號,缺乏具體、可操作的指引;對新政的理解也深淺不一,執行中常出現偏差。若能製定一部既秉承儒家正統倫理、又融合當前“新政”精神、且對官員日常行為有具體指導意義的“官箴”或“臣軌”,無疑將對澄清吏治、統一思想、穩定朝局產生深遠影響。更重要的是,這能巧妙地將皇後(未來可能還包括皇帝)的政治理念,以“經典注疏”或“行為規範”的“非政治”形式,滲透到官僚體係的毛細血管中。
這個構想,與武媚娘的想法不謀而合。兩人很快決定,合作撰寫一部名為《臣軌》的著作。由武媚娘提出核心思想、總體框架與政治要求,李瑾則負責結合具體政務、吏治實例與“實學”理念進行闡釋、補充和潤色,使其既有理論高度,又有實踐指導性。具體的文字工作,則可以交由已受“新學”熏陶、文筆漸趨成熟的“北門學士”元萬頃、劉禕之等人來承擔初稿起草與資料收集。如此,既能保證核心思想不走樣,又能發揮各自所長,提高效率,還能進一步鍛煉“北門學士”的團隊。
這個計劃得到了皇帝李治的首肯。當武媚娘以“感念陛下勤政愛民,欲與李相及幾位學士共同編纂一部輯錄古今賢臣嘉言懿行、闡發為臣之道的冊子,一則為陛下分憂,二則亦可作為宮中皇子、公主教化之用,三則或可供朝中有誌之士參考”為由,向皇帝提出時,李治欣然應允,認為這是皇後“賢德好學,心係國是”**的又一體現,甚至表示“成書之後,朕要親自禦覽”。
有了皇帝的支持,編纂工作便迅速啟動。武媚娘親自擬定了《臣軌》的大綱,分為同體、至忠、守道、公正、匡諫、誠信、慎密、廉潔、良將、利人等十篇。每篇之下,又細分若乾條目。她要求,此書不僅要引用《尚書》、《論語》、《禮記》等經典,也要結合《貞觀政要》及本朝明君賢臣(尤其是太宗皇帝)的言行,更要將“建言十二事”中體現的“勸農桑薄賦役”、“廣言路杜讒言”、“益稟入”、“得進陟”等精神融入其中,並適當采納“實學”重實效、利民生的理念。
編纂的核心地點,自然放在了“集賢齋”。這裡環境僻靜,資料相對齊全,且是“北門學士”的大本營。武媚娘每隔數日便會親臨,聽取進度彙報,審閱已完成的篇章,提出修改意見,有時甚至會就某個具體條目的表述與元萬頃、劉禕之等人進行激烈而深入的辯論。她的思路清晰,要求嚴格,尤其注重將抽象的道德要求與具體的政務實踐相結合。例如,在“守道”篇中討論官員如何堅持原則時,她不僅要求引用“威武不能屈,富貴不能淫”的古訓,更要求加入具體案例,如麵對上官不合理命令時應如何依法依規據理力爭,同時又要注意方式方法,保全大局;在“利人”篇中,她強調“利人”不能空談仁政,而要落實到“勸課農桑以足食”、“興修水利以防旱”、“平準物價以安民”等具體實務,並要求引入“新式農具推廣”、“銅匭納諫”等本朝新近實例。
然而,隨著編纂的深入,一些問題也逐漸浮現。“北門學士”雖然才華橫溢,經李瑾點撥後對“實學新政”也有了一定理解,但他們終究缺乏高層政治曆練和實際處理複雜政務的經驗。許多條目寫出來,引經據典固然漂亮,但落實到具體操作層麵,往往顯得理想化或流於空泛,難以真正對官員起到精準的指導作用。尤其是在涉及官員考核、刑獄斷案、邊鎮防務、財政度支等專業性較強的領域,他們的論述更是顯得力不從心。
武媚娘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。她知道,要讓《臣軌》真正具有權威性和實用性,成為未來官員的“行動指南”,而非一部束之高閣的道德說教,必須引入更強大的、兼具理論與實踐經驗的外腦。這個人選,非李瑾莫屬。他既有深厚的經史功底(能確保思想不偏離正統過遠),又有豐富的“督行實務”經驗,對吏治、經濟、軍事、工程等各領域皆有涉獵且見解獨到,更重要的是,他深刻理解並認同她試圖通過《臣軌》傳達的政治理念。
於是,在《臣軌》編纂進入關鍵的中期階段,武媚娘通過郭老夫人的渠道,向李瑾發出了“共注”的明確邀請。她將自己對當前稿件不足之處的分析、以及對未來內容深化的期望,寫成了一份詳細的綱要,連同已完成的數篇初稿,一並秘密送出。
數日後,李瑾的回信與厚厚一遝批注修改意見,被悄然送入集賢齋。在信中,他高度讚揚了武媚娘的總體構思與“北門學士”的前期工作,並針對初稿中存在的主要問題,提出了係統的修改建議:
“殿下所慮極是。《臣軌》之要,不在辭章華美,而在能指導行止,澄清吏治,統一思想。觀諸稿,道德之論多,實務之規少;原則之說多,方法之授少。此為一病。臣之愚見,可從以下數端著力改進:”
“一曰‘道’‘術’結合,以‘術’釋‘道’。如‘守道’篇,不僅要講官員當堅守何種道義原則,更要具體闡明,在麵對不同情境(如上官不法、同僚傾軋、民情洶洶)時,如何運用現有法度、製度與智慧來堅持原則,保全自身,完成職責。可引用本朝禦史如何依法彈劾、地方循吏如何巧妙化解矛盾的實例。**”
“二曰融入‘實學’精神,強調實效與數據。在‘廉潔’、‘利人’等篇中,不僅要求官員清廉愛民,更要求其懂得如何有效地‘利人’。可加入如何核算賦役以使民不困、如何組織工役以提高效率、如何利用新式農具與技法增產等具體方法論的討論,並強調以實際效果(如倉廩增實、戶口繁衍、訴訟減少)作為檢驗官員是否稱職的重要標準。”
“三曰區分層級與職司,增強針對性。朝廷官員,上至宰輔,下至胥吏,職責不同,《臣軌》的要求亦應有所側重。可在相關篇章中,對不同級彆、不同部門的官員,提出更具體的行為規範。如對地方親民官,強調巡行鄉裡、聽訟公平;對財賦官,強調賬目清晰、杜絕侵欺;對邊鎮將領,則在‘良將’篇中詳加闡述,不僅要求忠勇,更要求知曉天時地利、善撫士卒、明察敵情。**”
“四曰正麵引導與負麵禁戒相結合。既要樹立賢臣楷模,闡明應為之事;也要列舉奸佞惡行,標明不可為之禁區,並指出其危害。如在‘公正’篇,不僅要講公正的重要性,也要具體描述徇私枉法、任人唯親的種種表現與惡果,以作警惕。**”
除了這些原則性建議,李瑾還對每一篇初稿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。他在“同體”篇旁批注,強調“君臣同體”不僅意味著忠誠,更意味著官員需深刻理解朝廷(皇帝、皇後)的施政意圖,並主動創造性地執行;在“至忠”篇,他補充了“忠”於職守、“忠”於百姓亦是“大忠”的觀點;在“匡諫”篇,他結合“銅匭”實踐,詳細論述了進諫的技巧、分寸與朝廷納諫的責任;在“良將”篇,他更是大段增補,引入“格物所”在軍械改良、地圖測繪、後勤保障等方麵的新思路,要求將領不僅要勇猛,更要善於利用新技術、新工具提升戰鬥力。
武媚娘仔細研讀了李瑾的回信與批注,眼中異彩連連。李瑾的見解,精準地切中了初稿的軟肋,並為其注入了急需的“務實”靈魂與“可操作性”血肉。她立刻召集“北門學士”,將李瑾的意見傳達下去,要求他們以此為指導,對全書進行大幅度修改和深化。同時,她也指示,在後續編纂中,遇到疑難或需要實務知識支撐之處,可直接以“學術請教”的名義,通過特定渠道向李瑾谘詢。
自此,《臣軌》的編纂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。武媚娘把握思想方向與政治高度,李瑾提供實務智慧與具體方法,“北門學士”則負責文字的雕琢、資料的整合與初稿的撰寫。三方通過隱秘而高效的渠道緊密協作。武媚娘與李瑾之間,也就許多具體條目進行了數次深入的“筆談”,有時是思想的共鳴與補充,有時是視角的差異與辯論,但最終都能在“鞏固朝綱、推行新政、利國利民”的大目標下達成一致。這種超越常規君臣、甚至尋常盟友的、在思想建構層麵的深度合作,使得他們對彼此的理解、信任與默契,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新高度。
集賢齋的燈火,常常亮至深夜。沙沙的書寫聲、低聲的討論聲、翻閱典籍的嘩啦聲,交織成一段隱秘而莊嚴的樂章。一部旨在規範大唐帝國成千上萬官員思想與行為的典章,正在這深宮一隅,在一位皇後、一位宰相與幾位年輕學士的共同努力下,逐漸成型。它不僅是一本書,更是武媚娘政治藍圖的重要一環,也是她與李瑾同盟關係深化的又一座裡程碑**。
秋去冬來,當長安城落下第一場雪的時候,《臣軌》的全書初稿,終於宣告完成。接下來,將是更為精密的修訂、潤色,以及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,將其呈於禦前,頒行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