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元年正月十六,年節的喜慶氣氛尚未完全散去,長安皇城之內,已是一片莊重肅殺。今日並非朔望大朝之期,但紫宸殿外的廣場上,文武百官的冠冕袍服卻比元日大朝時更加齊整,神色也更加凝重。所有人都知道,去歲末皇帝那番“共掌江山”的宣言絕非虛言,年節剛過,一場真正意義上的、旨在重塑帝國肌理的“新政風暴”,即將在這象征著最高權力的大殿之上,正式拉開序幕。風,起於青萍之末,而這股從“二聖”與李瑾心中醞釀已久的變革之風,其首陣鋒芒,便要滌蕩這廟堂之上的積弊與沉屙。
辰時二刻,鐘磬長鳴。皇帝李治與皇後武媚娘自禦屏後並肩而出,登上丹墀。與元日大朝略有不同,今日皇後未坐於垂簾之後,而是在禦座之右側稍下處,設一紫檀鳳座,與禦座僅一臂之隔,麵向群臣。雖仍略低於禦座,但這近乎“並坐”的姿態,無疑是將“二聖共治”以一種更加直觀、更具壓迫感的方式,昭示於天下臣工之前。皇帝今日氣色尚可,隻是眉宇間那份揮之不去的疲憊,在殿內明亮的燈火下仍清晰可見。而端坐鳳座之上的武媚娘,則是一身深青色常朝禮服,頭戴九樹花釵冠,麵容沉靜,目光如秋水般明澈深邃,仿佛能洞悉殿中每一絲細微的情緒波動。她不再需要通過一層薄紗來傾聽與觀察,而是直接以帝國女主人的姿態,審視著她的臣子,以及她與皇帝、李瑾共同構劃的嶄新藍圖。
“眾卿平身。”皇帝的聲音略顯低沉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,“年節已過,萬象更新。今日朝會,不議瑣務,專論國是新政。去歲以來,內修政理,外懾不臣,賴諸卿之力,稍有小成。然治國如逆水行舟,不進則退。我大唐欲成萬世不拔之基,開創遠超貞觀之盛世,非革故鼎新、除弊興利不可。朕與皇後,思之再三,與諸宰輔、重臣議定,擬於永徽元年,推行一係列新政,總其名曰——‘永徽新政’。**今日,便與諸卿共議其綱。”
“永徽新政”四字一出,殿中空氣為之一緊。許多官員,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、世代簪纓的老臣,心中俱是一沉。他們隱隱感覺到,這絕非簡單的政策調整,而可能是一場觸及根本利益分配與權力結構的深刻變革。
皇帝將目光投向禦階下肅立的李瑾:“李卿,你總督平邊,總攬實務,對新政之要,有何見解?可為諸卿先陳大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李瑾出列,手持玉笏。他今日未著甲胄,亦未佩“定邦”劍,隻一身紫色圓領常服,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。他先向禦座與鳳座方向深深一躬,然後轉向群臣,朗聲道:
“陛下,皇後殿下,諸位同僚。‘永徽新政’之要,在於強國、富民、擇吏、明法,四者相輔相成,共固邦本。其具體綱領,臣與政事堂諸公、及北門學士經數月研議,擬為四綱十二目,恭呈禦覽,並請諸公議之。”
他微微一頓,聲音愈發清晰有力:
“第一綱,曰‘吏治新章’,核心在於‘考成法’與‘汰冗員’。**”
“考成法,即以實績為核,重定官員考課標準。以往考課,多重德行、資曆、門第,於實政實效,考核模糊。自今歲始,凡地方親民官,需以戶口增減、墾田多寡、賦稅完成、獄訟清明、水利興修、學校興廢等具體可量化之項目,作為考課主要依據,每季上報,年終總核,分為上、中、下三等,並予以相應的升遷、留任或黜落。中央各部司官員,亦需製定相應職掌與量化考成標準。吏部考功司職能加強,並引入禦史台、門下省複核監督,防止虛報濫賞。**”李瑾此言,直指現行官員考核流於形式、重名輕實的弊病,意圖建立一套以實際政策為核心的績效管理體係。殿中許多靠資曆、門蔭晉升的官員,臉色已然微變。
“汰冗員,即清查中央與地方各衙門冗官冗吏。凡機構重疊、職掌不清、人浮於事者,一律裁並精簡。對年邁昏聵、久病不任、或考成連續為下者,勒令致仕或轉為散官。所節餘之俸祿,部分用於提高留任績優官員之待遇,部分充實國庫。此舉非為刻薄,而是為了提升行政效率,減輕民間供億之負。**”裁汰冗員,觸動的是龐大的官僚階層中下層既得利益,殿中已隱隱有騷動之聲。
“第二綱,曰‘經濟新策’,核心在於‘青苗貸’與‘平準法’擴大。”
“青苗貸,即由各州縣官府設立‘常平倉’附設之‘惠農錢莊’,於每年青黃不接或災荒之時,以低於市麵高利貸之息率,向貧苦農戶貸放糧種、口糧或小額錢帛,助其度過難關,恢複生產。秋收後,農戶以糧食或錢帛按約定本息歸還。此舉一在抑製民間高利貸盤剝,防止農戶破產流亡;二在穩定農業生產,保障國家稅基;三亦可使官府倉儲錢糧得以循環增值。然,必須嚴格監管,防止胥吏借機勒索或強迫借貸。”青苗貸直接衝擊了地方豪強、富戶通過高利貸兼並土地、控製農戶的利益鏈,其政治與社會意義,甚至超過經濟意義。許多與地方豪強有千絲萬縷聯係的朝臣,麵色已然不善。
“平準法擴大,即將現有主要在京師及大城市施行的平準製度,逐步推廣至全國主要州縣。由朝廷設立‘平準署’統籌,利用各地常平倉及新增設的‘市易務’,在豐年或價賤時收購糧食、布帛等大宗物資儲存,在災年或價貴時平價拋售,以平抑物價,打擊囤積居奇,保障民生,同時也可調節地方財政,增加國庫收入。此舉需強大的信息網絡與高效的執行力,正可與‘考成法’相結合。”平準法擴大,意味著朝廷將更深地介入地方經濟,從豪商巨賈手中爭奪大宗商品定價與流通的主導權。
“第三綱,曰‘人才新途’,核心在於‘擴科舉’與‘重實學’。**”
“擴科舉,即增加每歲進士、明經等科的錄取名額,並在科目中增設‘明法’(律學)、‘明算’(算學)、‘明工’(工程製造)等專門之科,以選拔通曉律令、精於計算、熟悉工程的實用人才。同時,嚴格科場紀律,打擊請托作弊,並明確規定,未來地方親民官及中央部司中下級官員,應有相當比例來自科舉正途,逐步改變以門蔭、薦舉為主的選官舊習。**”這簡直是向壟斷了高級官職的門閥世家公開宣戰!擴大科舉,尤其是增設實用科目,是為寒門庶族及擁有專業技能的人才打開晉升通道,直接撼動世家大族“平流進取,坐至公卿”的政治特權。長孫無忌、褚遂良等人,儘管極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,但眼中寒意已凝如實質。
“重實學,即在國子監、太學及地方州縣學中,增設或加強算學、格物(基礎自然知識)、農學、工學等實用學科的教授,並將其納入考試範疇。鼓勵士子關心實務,研習技藝。同時,對於在軍器監、將作監、司農寺等實務部門做出突出貢獻的匠師、官員,給予破格獎賞與提拔,不拘一格用人才。”這進一步從思想和教育層麵,挑戰“萬般皆下品,唯有讀書高”的傳統觀念,為“實學”和專業技術人才爭取社會地位,與“平邊”所需的軍事技術革新一脈相承。
“第四綱,曰‘法度新嚴’,核心在於‘修訂律疏’與‘強化監察’。**”
“修訂律疏,即組織精通律令之臣工,結合當前實際,對《永徽律》及其疏議進行一次全麵的審視與修訂,尤其是針對土地兼並、商業貿易、工匠權益、官員貪墨等新出現或日益突出的問題,進行明確規範與嚴格定罪量刑,使法律更加明晰、公正,適應新政需要。”
“強化監察,即賦予禦史台更大的獨立監察權與調查權,尤其是對新政執行過程中的阻撓、變通、貪腐行為,可以風聞奏事,直達天聽。同時,加強對地方按察使的考核與輪換,防止其與地方勢力勾結。對於誣告者,亦嚴懲不貸。此外,可考慮恢複或加強‘銅匭’的作用,作為民間監督的補充渠道。”強化監察,尤其是針對新政執行,是為改革掃清障礙的利劍,但也可能成為黨同伐異的工具,其尺度把握至關重要。
李瑾將“四綱十二目”綱要清晰道出,殿中已是一片死寂,唯有他清朗的聲音在梁柱間回蕩。這新政綱領,條條直指當前帝國積弊,亦刀刀砍向門閥世家、官僚集團、地方豪強的既得利益。**考成法動搖其仕途根基,青苗貸、平準法侵蝕其經濟命脈,擴科舉、重實學打破其人才壟斷,修律法、強監察則威脅其法外特權。可以想見,一旦推行,必將引發滔天巨浪。
李瑾奏畢,退回班列。紫宸殿內,落針可聞。許多官員低著頭,目光閃爍,心中波瀾起伏,卻無人敢第一個發聲。
良久,鳳座之上,武媚娘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力量:“李相所陳‘永徽新政’綱要,陛下與本宮已反複斟酌。此非一時興起,而是根植於太宗皇帝勵精圖治之遺誌,著眼於我大唐長治久安之根本,亦是為‘平邊’大業奠定堅實的國力與民心基礎。新政或有陣痛,然長痛不如短痛,小弊不革,終成大患。**今日朝會,便是要議定推行之方略、步驟與主事之人。諸卿皆為國家柱石,有何見解,但講無妨。”
她將新政與太宗遺誌、平邊大業掛鉤,賦予其不容置疑的****性,同時以“陣痛”預警,以“柱石”期許,既堵住了部分反對者的道德口實,又給了所有人表態的機會。
皇帝李治也適時開口,聲音帶著一絲疲憊,卻異常堅定:“皇後所言,便是朕意。新政關乎國運,非推行不可。然如何推行,方能穩而不亂,疾而不暴,確需諸卿群策群力。長孫太尉,你為百官之首,元老重臣,於新政之推行,可有良策以教朕?”
壓力,被直接拋給了沉默已久的長孫無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