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六年四月,長安的春意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打斷,陰雨連綿數日,濕冷的空氣仿佛能滲入骨髓。朝堂之上的氣氛,似乎也感染了這份陰鬱,在長孫無忌夜宴李瑾之後,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與對峙,如同這惱人的春雨,無聲地浸潤著皇城的每一寸磚石。
朝會依舊,但許多敏銳的官員發現,一些原本就對新政頗有微詞、與關隴集團關係密切的官員,近來似乎“活躍”了不少。他們不再像以往那樣,隻在私下抱怨,或在無關緊要的細節上挑刺,而是開始更有組織、更有針對性地就新政推行中的“弊端”上疏,言辭雖然依舊“憂國憂民”,但引用的案例、指向的問題,卻愈發具體,直指新政核心,尤其是“考成法”在關隴、河東等地的推行“阻力重重”、“激起民怨”、“有損朝廷威信”。
這些奏疏,如同春雨般淅淅瀝瀝地落在紫宸殿的禦案上。其中一份來自河東道觀察使的奏報,尤其引人注目。奏報稱,在河東道絳州,有新任縣令(乃“寒門登堂”選拔的官員)為完成“墾田”考成,強令百姓在不宜耕作的山坡地開荒,並與當地鄉紳發生衝突,導致鄉民聚集,幾釀成亂。觀察使“果斷處置”,已將“行事操切、激起民變”的縣令革職查辦,並“安撫”鄉紳,事態方平。奏疏最後,意味深長地寫道:“新政本意雖善,然用非其人,操之過急,反生禍端。河東乃國家腹心,關隴屏藩,萬不可再生波瀾,伏乞陛下、皇後殿下明察。”
這份奏疏,如同一枚精心打磨的毒針。它以一個看似“實證”的案例,將“寒門官員無能”、“新政逼反良民”的罪名坐實,更暗指新政在“關隴屏藩”之地推行,已威脅到帝國腹心安全。矛頭不僅指向新政,更隱隱指向了提拔這些寒門官員的李瑾和背後的皇後。
紫宸殿內,武媚娘將這份奏疏看了兩遍,鳳目含霜,對侍立一旁的李瑾道:“李相,看到了嗎?他們開始反撲了。不再空談道理,而是捏造事實,製造事端,將臟水潑過來。絳州之事,恐怕隻是個開始。”
李瑾麵色沉靜,接過奏疏仔細看了一遍,尤其是關於那位被革職縣令的“罪狀”描述,以及所謂“鄉紳”的姓名背景。片刻,他放下奏疏,聲音平穩卻帶著冷意:“皇後殿下,臣在河東時,對此人略有耳聞。此人名喚張儉,確實出身寒微,然為人剛直,精通農事。絳州多山,他主持開墾的,是前朝戰亂拋荒的梯田,並非‘不宜耕作’。當地鄉紳,以裴氏為主,與長孫太尉府上似乎有姻親之誼。裴家在當地廣有田產,其中不乏隱匿未報、逃避賦稅者。張儉到任後,清丈田畝,觸及裴家利益,故生齟齬。所謂‘強令開荒、激起民變’,恐怕是裴家煽動部分不明真相的農戶,抗拒清丈,阻撓墾荒,雙方爭執,被觀察使誇大其詞,反誣張儉。至於觀察使……如果臣沒記錯,是長孫衝(長孫無忌長子)的妻兄。”
寥寥數語,便將奏疏背後可能隱藏的地方勢力勾結、誣陷清官、阻撓新政的脈絡,勾勒得清清楚楚。
“果然如此。”武媚娘冷笑,“他們這是要‘殺雞儆猴’,警告那些寒門官員,也警告朝廷,在關隴河東之地,新政行不通。李相,你以為該如何應對?”
“不能坐視不理,也不能僅憑一紙奏疏定案。”李瑾斬釘截鐵道,“張儉是否真的有罪,絳州實情究竟如何,必須查清!若張儉果真有錯,自當依法懲處;若其是遭人構陷,則必須還其清白,嚴懲誣告及幕後主使!此案關係新政信譽,更關係今後寒門官員能否在地方立足!臣請旨,親赴絳州,查明此案真相!”
“親赴絳州?”武媚娘眉頭微蹙,“那裡是裴家根基,觀察使又是長孫衝妻兄,可謂龍潭虎穴。你剛剛與長孫無忌言語交鋒,此刻前去,恐其早有防備,甚至設下陷阱。”
“正因為是龍潭虎穴,臣才更要去。”李瑾目光堅定,“若派他人,恐難應付當地盤根錯節的關係,也未必能頂住壓力。臣持尚方劍,代表朝廷,正好去看看,這‘關隴屏藩’之地,究竟是誰家之天下!是陛下的天下,還是他長孫家、裴家的天下!此案必須查個水落石出,不僅是為張儉,更是為新政正名,為朝廷立威!**況且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臣也想知道,長孫太尉的‘警告’,究竟隻是言語,還是已化為了實際行動。”
武媚娘凝視李瑾良久,從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、一往無前的銳氣與決心。她知道,李瑾是對的。此事若不能雷霆處置,澄清真相,打壓誣陷者的氣焰,則新政在關隴等地的推行將更加艱難,寒門官員也將人人自危。這不僅是查案,更是一場政治表態和正麵對決。
“好!”武媚娘決然道,“本宮準你所請!授你全權,徹查絳州一案!可調動當地駐軍、百騎司及巡察禦史,遇有阻撓,無論涉及何人,可憑尚方劍先斬後奏!本宮會在長安,為你穩住朝堂。記住,此去不僅要查案,更要讓所有人看到,朝廷推行新政、整肅吏治的決心,絕不會因為任何人、任何勢力的阻撓而動搖!**萬事,小心!”
“臣,領旨!”李瑾躬身,眼中燃起戰意。
三日後,李瑾隻帶了趙虎等十餘名百騎司精銳,輕車簡從,悄然離開長安,直奔河東道絳州。他沒有大張旗鼓,但“李相親赴絳州查案”的消息,如同長了翅膀,迅速傳開。長安城中,無數目光投向了河東。
河東道,絳州,龍門縣。此地北依呂梁,南臨汾水,山河表裡,自古便是兵家必爭、豪強輩出之地。裴氏乃此地首屈一指的大族,郡望“聞喜”,自魏晉以來便是高門,與關中韋、杜、裴、柳等族並稱,在關隴集團中亦占有一席之地。現任家主裴律師,更是長孫無忌的得力臂助之一,其妹嫁與長孫衝為妻,關係盤根錯節。
李瑾抵達絳州州治時,並未直接去州衙,而是先秘密會見了早已奉命潛入、暗中查訪的百騎司密探,初步了解了情況。與他的判斷基本一致:張儉確因清丈田畝、推廣新式農具、組織墾荒(複墾拋荒梯田)得罪了裴家。衝突起因是裴家佃戶阻撓官府丈量裴家“寄莊”(隱匿田產),雙方發生推搡,裴家趁機煽動,聚集了更多佃戶和不明就裡的農民,圍堵縣衙。觀察使(長孫衝妻兄)迅速趕到,不問青紅皂白,以“平息民亂”為名,將張儉鎖拿下獄,並迅速定了“苛政激變”的罪名上報。裴家則趁機散布謠言,將張儉描繪成“酷吏”,將新政說成“惡法”。
掌握了基本脈絡,李瑾心中有了底。次日,他手持聖旨與尚方劍,徑直來到州衙。
州衙內,氣氛凝重。河東道觀察使崔琰(長孫衝妻兄)、絳州刺史、以及聞訊趕來的裴律師等人,早已在堂上等候。崔琰年約四旬,麵皮白淨,眼神靈活,透著一股精明與倨傲。裴律師則年過五旬,身形微胖,錦衣華服,臉上帶著慣常的、仿佛鐫刻上去的溫和笑容,但眼底深處卻是一片漠然。
“下官崔琰(臣裴律師)參見李相!不知李相駕臨,有失遠迎,還望恕罪!”眾人依禮參拜,姿態無可挑剔。
李瑾端坐主位,尚方劍橫於案前,目光緩緩掃過眾人,在崔琰和裴律師臉上略作停留,淡淡道:“本相奉旨,徹查龍門縣令張儉‘苛政激變’一案。相關卷宗、人證、物證,速速呈上。崔觀察使,你是此案處置之人,便由你先說。”
崔琰早有準備,上前一步,侃侃而談,將奏疏中那套說辭又詳細演繹了一遍,極力渲染張儉如何“不諳民情”、“強逼墾荒”、“激起公憤”,自己如何“果斷處置”、“安撫地方”,並呈上一遝所謂的“鄉**名訴狀”和幾名“苦主”的證詞。言辭懇切,數據“詳實”,仿佛鐵證如山。
裴律師在一旁不時補充,語氣痛心疾首:“李相明鑒,我裴家世居此地,詩禮傳家,向來遵紀守法,體恤鄉鄰。張縣令新官上任,銳意進取,本是好事。然其不顧實際,強令墾荒,又清丈田畝,手續繁瑣,胥吏借機騷擾,民不堪其擾啊!老夫也曾勸其稍緩,然其不聽,終釀成禍。崔觀察使處置及時,方未釀成大亂。還望李相體察下情,莫要寒了地方士紳之心。”
兩人一唱一和,將責任全推給張儉,並將自己塑造成“維穩功臣”和“受害鄉紳”。
李瑾靜靜聽完,不置可否,拿起那遝“訴狀”和證詞翻了翻,忽然問道:“崔觀察使,你說張儉強令百姓在不宣耕作的山坡地開荒,導致民怨。是哪些山坡地?可有圖示?所墾之地如今情況如何?可有實地勘驗記錄?”
崔琰一愣,沒想到李瑾問得如此具體,忙道:“這個……下官接到報案,急於平息事態,具體地塊……需問縣衙工房胥吏。不過,鄉民眾口一詞,絕不會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