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六年的暮春,長安城浸潤在一種微妙的氛圍裡。灞橋煙柳依舊,曲江水暖,但達官貴人們的車馬往來間,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從容浮華,多了些許難以言喻的審視與揣測。新政推行已近一年半,寒門登堂,國庫漸豐,民間頌聲初起,舊貴利益之網裂隙隱現。這一切,都讓這座帝國的中心,在春日暖陽下,透著股山雨欲來前的沉悶。
就在這樣一個柳絮紛飛、暮色漸合的黃昏,一輛青篷馬車,在數騎護衛的簇擁下,駛離了皇城東南的宰相府邸,沿著寬闊的天街,轉向城北皇親貴戚、勳臣顯宦雲集的裡坊。馬車內坐著的,正是當朝中書令、太子少師、新政的實際操盤手——李瑾。
他今日未著紫袍玉帶,隻一身靛青色的常服,腰間懸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,神情平靜,目光卻銳利如常,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,掃過街邊漸次亮起的燈火。馬車行得不快,馬蹄聲在漸暗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。車內除了他,隻有一名沉默的親隨。護衛騎士也儘量收斂了甲胄碰撞之聲,仿佛不願驚擾這長安春夜的寧靜。然而,這寧靜之下,是比汴州刀光劍影更加凶險的無形漩渦。
今日赴的,是“元舅”、趙國公、太尉長孫無忌的夜宴。
請柬是三日前送到李瑾府上的,素雅的灑金箋,一手雍容端嚴的褚體,言辭懇切,以長輩關懷晚輩、元老請教新政為名,邀他過府一敘,並特意注明是“家宴小酌,勿論公務”。落款是“甥舅之誼,無忌謹邀”。
“甥舅之誼”。李瑾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。他姓李,是宗室,但與長孫無忌並無直接血緣姻親。這“甥舅”,指的是長孫無忌乃當今皇帝李治的親舅舅,是國舅。如此稱呼,既是抬舉,更是一種無形的提醒和壓力——提醒李瑾君臣名分,提醒他自己在皇室宗親與朝堂格局中“外姓重臣”的身份,提醒這場宴會背後,那龐大如山、盤根錯節的關隴集團與皇室之間千絲萬縷的聯係。
這是鴻門宴。李瑾心中明鏡似的。長孫無忌自永徽初年權力達到頂峰後,因與武皇後漸生嫌隙,近年來已呈韜光養晦之勢,尤其在新政推行、朝堂清洗後,更是深居簡出,鮮少在公開場合表態,對朝政似乎也“不甚上心”。但李瑾從未天真到以為這位曆經三朝、權傾一時的“元舅”會真的就此沉寂。他的沉默,是猛虎假寐,是巨龍潛淵,是在觀察,在等待,在積蓄力量,尋找那足以一擊致命的機會。
此刻遞來請柬,絕非簡單的“家宴小酌”。是試探?是拉攏?是警告?還是三者皆有?亦或是布下了某種更深的陷阱?李瑾不得而知。但他知道,必須去。不僅要去,還要單刀赴會**。這不僅是對自身膽略的展示,更是向皇帝、皇後,也向所有暗中觀望的勢力表明態度——新政主將,無懼任何挑戰,哪怕是來自帝國最有權勢的元老。
馬車緩緩停在一座氣象森嚴的府邸前。門楣上“趙國公府”四個鎏金大字,在漸濃的夜色和門簷下高懸的氣死風燈照耀下,依舊熠熠生輝,彰顯著主人位極人臣的煊赫。與長安城中許多新貴府邸的張揚奢靡不同,這座府邸透著一股沉澱了數十年、甚至上百年權柄的厚重與內斂。門前石獅威猛,甲士肅立,雖不如皇宮禁衛那般甲胄鮮明,卻自有一股百戰老兵的剽悍之氣,那是關隴軍事貴族世家沉澱下來的底蘊。
李瑾下了馬車,早有衣著體麵、舉止有度的老管家恭候在側,躬身行禮:“李相大駕光臨,國公爺已在花廳相候,請隨老奴來。”
李瑾微微頷首,將佩劍解下,交給隨行的親隨(按禮,入他人府邸,尤其是這等重臣府邸,通常需解兵刃),隻身隨著老管家,穿過深邃的門洞,步入府中。
國公府內,與外間的寂靜威嚴不同,一路行來,但見亭台樓閣,錯落有致,曲徑通幽,草木扶疏,在暮色和漸次點起的燈火映照下,彆有一番清雅意境,不見絲毫富麗堂皇的俗氣,卻處處透著匠心與底蘊。偶有青衣小鬟或垂髫仆役低頭靜默穿行,見到客人,遠遠便避讓道旁,斂衽施禮,訓練有素。這一切,無不顯示著主人超凡的品味與對府邸絕對的控製力。
花廳設在府邸深處一處臨水的小軒。軒外是一片不大的湖麵,此時荷葉初展,蛙聲隱隱。軒內燈火通明,卻隻設一席,席上菜肴精致,器皿古樸,兩名容貌清秀的侍女靜立一旁伺候。
李瑾步入花廳時,長孫無忌已立於席前相迎。
這位年過六旬的帝國元舅,身形依舊挺拔,須發雖已花白,卻梳理得一絲不苟,麵龐清臒,目光沉靜,穿著一身家常的赭色圓領袍,外罩一件半舊的玄色貂裘,氣質溫文儒雅,毫無久掌大權者的迫人威勢,反倒像一位退隱林泉、學問淵博的老儒。唯有那雙眼睛,偶爾開闔間,掠過的一絲精光,才讓人想起他曾是太宗皇帝最倚重的肱骨,是力保今上登基的首功之臣,是執掌朝綱十餘年的無冕之相。
“李相來了,快請入席。老夫冒昧相邀,還望李相莫怪唐突。”長孫無忌笑容和煦,聲音平緩,親自虛引李瑾入座,毫無倨傲之態。
“長孫太尉言重了。太尉乃國之元舅,德高望重,能得太尉相邀,是晚輩的榮幸。”李瑾拱手還禮,言辭客氣,姿態恭謹,但脊背挺直,目光平靜地迎上長孫無忌的視線。
兩人分賓主落座。侍女上前,為二人斟滿琥珀色的美酒,酒香清冽,與軒外隱隱傳來的荷香混在一起,沁人心脾。
“家常便飯,不成敬意。這是去歲莊子上自釀的桂花酒,埋在地下也有些年頭了,李相嘗嘗,可還入口?”長孫無忌舉杯相邀,語氣閒適,仿佛真的隻是一場尋常的家宴。
李瑾依言舉杯,淺啜一口,酒液醇厚,帶著淡淡的桂花甜香,後勁綿長。“果然佳釀,太尉雅致。”
幾杯酒下肚,又隨意用了幾箸精致的小菜,氣氛似乎頗為融洽。長孫無忌絕口不提朝政,隻說些長安風物,書畫鑒賞,甚至問及李瑾在汴州、河北見聞的地方民俗,態度溫和,如同一位關心晚輩的長者。
然而,李瑾心中那根弦,卻始終緊繃著。他深知,這表麵的平和之下,是深不見底的漩渦。長孫無忌越是如此,所圖必然越大。
果然,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長孫無忌輕輕放下銀箸,用雪白的絲巾拭了拭嘴角,仿佛不經意地開口道:“李相自掌朝綱,推行新政,不過年餘,已是國庫充盈,吏治稍清,民間亦多稱頌。少年英發,銳意進取,實乃國家之福,陛下得人,皇後慧眼啊。”他語氣平淡,聽不出褒貶。
李瑾心中一動,知道正題來了。他欠身道:“太尉過譽。新政能稍有成效,全賴陛下聖明,皇後殿下鼎力支持,朝中諸公協力,李瑾不過儘人臣本分,何功之有?其中多有不足,還需太尉這等元老重臣指點。”
“指點談不上。”長孫無忌微微一笑,目光落在李瑾臉上,帶著探究,“隻是老夫閒居家中,偶爾聽聞朝野議論,對新政,亦有些許不解之處,今日難得與李相清靜一敘,不揣冒昧,想請教一二。”
“太尉請講,晚輩洗耳恭聽。”李瑾坐直了身體。
“這‘考成法’,以績效論官員升黜,立意自然是好的,激勵任事嘛。”長孫無忌緩緩道,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幾上輕叩,“然則,為政之道,非僅錢糧刑名。教化人心,敦睦鄉裡,調和陰陽,這些難以量化之事,又當如何‘考成’?若隻以墾田多寡、賦稅豐薄、結案快慢為據,恐地方官吏為求速效,不免急功近利,甚至滋生苛政,反傷民心。長此以往,隻恐官吏成為隻知完成數目的酷吏,而失了仁恕愛民之本心啊。**此乃老夫一愚之慮,李相以為如何?”
問題看似平和,實則尖銳,直指“考成法”可能帶來的流弊,更暗指新政“不近人情”、“有違聖賢教化”。這是從道義和執政根本理念上發起的質疑。
李瑾神色不變,略一沉吟,答道:“太尉所慮,實乃老成謀國之言,切中肯綮。‘考成法’初行,細則確有需完善之處。陛下與皇後殿下亦多次下詔,嚴禁地方官吏為求政績,行苛暴之舉,擾民害民。吏部與禦史台亦在擬定細則,將教化、訟平、民生安定等‘軟’指標,納入考評。然則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