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證據確鑿,觸目驚心!”李治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皇帝應有的、卻因虛弱而顯得有些尖銳的威嚴,“長孫無忌!你還有何話說?”
“陛下!”長孫無忌渾身一震,不敢置信地看著禦座上的外甥。他沒想到,李治最終,竟真的選擇了站在他的對立麵!那掃落賬冊的動作,與其說是憤怒,不如說是一種痛苦的、與過去割裂的決絕宣告。
“陛下!不可聽信讒言啊!”韓瑗、來濟等人再次哭喊。
“都給朕閉嘴!”李治猛地一拍龍椅扶手,雖然力道不大,卻讓所有人都噤了聲。他喘著氣,目光掃過下方,最後落在長孫無忌臉上,那目光中有痛苦,有決絕,也有終於擺脫桎梏的瘋狂。
“傳朕旨意。”李治的聲音,一字一頓,清晰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蕩:
“太尉、同中書門下三品、趙國公長孫無忌,身為元舅,位極人臣,不思報效國恩,反而結黨營私,貪贓枉法,縱容親族,交結巨寇,走私國之重器,侵吞國家帑銀,罪證確鑿,辜負聖恩,深失朕望。著即革去一切職銜、爵位,剝奪丹書鐵券,收回賞賜田宅,貶為庶人!**”
“陛下——!”韓瑗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幾乎昏厥過去。來濟等人也癱軟在地,麵無人色。完了,全完了!皇帝竟然真的下旨了!而且是如此嚴厲的懲處!革職、奪爵、貶為庶人!
然而,這還沒完。
李治看了一眼珠簾,珠簾後的武媚娘,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。
李治深吸一口氣,仿佛用儘了最後的力氣,說出了那句決定長孫無忌最終命運的話:
“念其曾有輔弼之功,免其死罪。但國法無情,不可輕縱。即日起,將罪臣長孫無忌,流放黔州(今貴州一帶)安置,不得詔,永不得返回京師!其家眷子女,一體流放。欽此!”
流放黔州!那個在唐人眼中,蠻荒瘴癘、鳥獸絕跡的化外之地!對於年事已高、養尊處優數十年的長孫無忌而言,這幾乎與死刑無異!而且是“永不返京”,意味著政治生命的徹底終結,甚至可能老死蠻荒!
聖旨一下,滿殿死寂,隨即,響起壓抑的抽氣聲和極低的、難以置信的私語。雖然早有預感,但當這最終的判決真的從皇帝口中說出時,那種震撼,依舊無與倫比。權傾朝野數十載,曆經兩朝,一手將外甥扶上皇位,把持朝政十餘年的太尉長孫無忌,就這樣,倒了!**
長孫無忌身體晃了晃,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儘了。他看著禦座上那個臉色蒼白、卻目光決絕的外甥,又看了看珠簾後那個模糊卻無比清晰、帶著冰冷勝利意味的身影,最後,目光落在殿中傲然挺立的李瑾身上。
他沒有哭喊,沒有辯解,沒有求饒。他隻是緩緩地、緩緩地,跪了下去,以頭觸地,聲音嘶啞,卻異常清晰:
“罪臣……長孫無忌,領旨……謝恩。吾皇……萬歲,萬歲,萬萬歲。”
三個頭,磕在金磚之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當他再次抬起頭時,臉上竟奇異地浮現出一絲解脫般的平靜,隻是那眼底深處,最後掠過一絲極深、極冷的、針對珠簾之後的光芒。
“帶下去。”李治仿佛耗儘了所有力氣,頹然靠在龍椅上,閉上了眼睛,不願再看。
殿外,早已等候多時的金吾衛武士肅然而入,來到長孫無忌身邊。沒有捆綁,沒有嗬斥,隻是沉默地分立兩側。長孫無忌自己緩緩站起身,撣了撣並無線頭的紫袍(雖然已被革職,但官服未除),挺直了腰背,最後看了一眼這他站立了數十年的紫宸殿,看了一眼那些或驚恐、或悲戚、或冷漠的同僚,然後,轉過身,一步一步,向著殿外那刺目的天光走去。背影在空曠的大殿中,竟顯得有些孤直,有些蒼涼,但更多的,是一種屬於失敗者的、最後的尊嚴。
隨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,一個時代,似乎也落下了帷幕。
珠簾之後,武媚娘輕輕吐出了一口綿長而壓抑的氣息,緊握的拳頭,終於緩緩鬆開,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。贏了,這一局,她終於贏了。
殿中,李瑾躬身行禮:“陛下聖明!皇後殿下聖明!”
“陛下聖明!皇後殿下聖明!”許敬宗、程務挺等支持者高聲附和,聲震殿宇。
而那些關隴集團的官員們,則如喪考妣,癱倒在地,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。
李治依舊閉著眼,無力地揮了揮手。
宦官會意,尖聲唱道:“退——朝——!”
百官在複雜難言的心情中,依次退出紫宸殿。陽光依舊熾烈,照耀著巍峨的宮闕,但所有人都知道,從今天起,大唐的天,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