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內,落針可聞。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、幾乎令人窒息的壓抑。李瑾那“革職拿問,依律嚴懲”的鏗鏘之聲,如同重錘,砸在光潔的金磚上,也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。百餘道目光,複雜、震驚、恐懼、期待、絕望……交織在一起,最終都凝聚在禦階之上,那個身著明黃龍袍、麵色蒼白、身體甚至在微微顫抖的皇帝——李治身上。
他是天子,是這大唐帝國名義上至高無上的主宰。然而此刻,在這決定帝國未來走向、決定他能否真正乾綱獨斷的關鍵時刻,他卻感到一陣陣的虛弱和暈眩。龍椅的扶手冰冷堅硬,但他掌心卻全是冷汗。下方,是他倚為股肱、卻又忌憚壓抑了他十餘年的元舅長孫無忌;是他深愛倚重、助他抗衡元舅卻又讓他心生複雜情緒的皇後武媚娘;是他親手提拔、用以推行新政、此刻正拋出致命一擊的“利劍”李瑾。
支持李瑾的官員們跪伏在地,頭顱深埋,姿態恭敬,但那沉默中卻湧動著一股灼熱的期盼。反對者們,大多麵如死灰,眼神渙散,不敢抬頭,仿佛等待最後的審判。而仍站立著的,以韓瑗、來濟為首的長孫無忌死忠,雖然人數已少,卻兀自強撐著,如同驚濤駭浪中幾塊頑固的礁石,死死盯著禦座,期盼著那個他們侍奉、敬畏、依賴了數十年的“元舅”,能夠再次力挽狂瀾。
長孫無忌本人,在最初的震動與陰沉之後,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。他甚至微微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脊背,雙手依舊規整地持著玉笏,目光不再看向咄咄逼人的李瑾,也不再掃視那些或驚恐或沉默的同黨,而是徑直投向珠簾之後,那個模糊卻淩厲的身影,以及禦座上,那個他一手扶立、看著長大、如今卻要向他亮出獠牙的外甥皇帝。
他知道,自己大意了,也小覷了對手的決心與狠辣。那螭龍印信,是他早年私信所用,後來位極人臣,尋常書信已無需此印,便束之高閣。沒想到河東裴氏竟還保留著早年一些不謹慎的書信,更沒想到李瑾能搜出,並且敢在這百官朝會上,如此不留情麵地拋出。裴律師那個蠢貨,成事不足,敗事有餘!但此刻,懊悔已無用處。
證據?那賬冊、書信,或許是鐵證。但在朝堂之上,尤其是在涉及他長孫無忌的時候,證據從來不是最重要的東西。最重要的是聖心,是陛下的態度,是朝局的平衡,是帝國的“穩定”。他侍奉太宗、高宗兩朝,曆經無數風浪,扳倒過太子承乾、魏王泰,鬥倒過房玄齡、褚遂良(此處為小說情節需要,與正史有出入),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?李瑾,一個驟貴的幸進之輩,武媚娘,一個後宮婦人,就想憑這些“證據”扳倒他?
他緩緩吸了一口氣,那蒼老卻依舊沉穩的聲音,在死寂的大殿中響起,不帶一絲慌亂,反而有種曆經滄桑的疲憊與沉重:
“陛下,老臣侍奉先帝與陛下,已近四十年。自貞觀初年,追隨先帝於鞍馬之間,至永徽以來,輔佐陛下於廟堂之上,自問兢兢業業,夙夜匪懈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今日李瑾所言,所謂證據,老臣不知,亦不解。老臣的印信,或有疏於保管之處,為宵小所乘,偽造構陷,亦未可知。河東裴氏,老臣確曾識得,然僅為尋常故舊,絕無貪贓枉法、結黨營私之事!此必是有人見老臣年老德薄,占據高位,心生嫉恨,故意羅織罪名,欲置老臣於死地,以便其攬權專政之私!**”
他沒有激烈反駁證據,而是首先訴諸“功勞”與“苦勞”,將自己擺在“兩朝元老、鞠躬儘瘁”的位置,然後輕描淡寫地將證據歸為“偽造構陷”,最後將矛頭直指李瑾和武媚娘的動機——“攬權專政”。這是以退為進,更是以情動人,以勢壓人。他要提醒皇帝,提醒這滿朝文武,他長孫無忌,不僅僅是一個可能犯罪的官員,更是大唐江山的功臣,是皇帝的親舅,是朝廷穩定的象征!**動他,就是動搖國本,就是過河拆橋,就是自毀長城!
果然,他這番話,讓一些原本懾於李瑾證據、不敢出聲的關隴官員和中立派,眼中又燃起了一絲希望。是啊,長孫無忌畢竟不同旁人,動他,牽涉太廣,影響太大。
韓瑗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老淚縱橫,撲倒在地:“陛下!長孫太尉乃國之柱石,陛下元舅!數十年來,嘔心瀝血,輔佐兩朝,功在社稷!豈可因小人之構陷,奸佞之讒言,便疑之、罪之?此非明君所為,更非國家之福啊!陛下三思,陛下三思啊!”他不再辯駁證據真偽,而是直接訴諸君臣之情、骨肉之親,試圖用情感和“穩定”來綁架皇帝。
來濟等人也紛紛附和,聲音悲切,仿佛李治若要動長孫無忌,便是昏聵之君,便是自毀社稷。
李治的臉色更加蒼白,嘴唇翕動,似乎想說什麼,卻又發不出聲音。他看向珠簾,眼中充滿了痛苦、掙紮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哀求。他多麼希望,此刻有人能替他做決定,能承擔這“刻薄寡恩”、“鳥儘弓藏”的罵名。
就在這時,珠簾之後,一直沉默的武媚娘,終於再次開口。她的聲音,不再有之前的激烈與淩厲,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,但這平靜之下,卻蘊含著比驚濤駭浪更可怕的力量:
“長孫太尉之功,陛下與朝廷,從未或忘。太宗皇帝在時,常讚太尉‘果斷’,陛下登基以來,亦尊太尉為元舅,倚為肱骨。然而,功是功,過是過。功不掩過,法不阿貴,此乃太宗皇帝立下的規矩,也是我大唐立國之本!”她先肯定了長孫無忌的功勞(表麵文章),隨即話鋒一轉,抬出了太宗皇帝和“法不阿貴”的原則,堵住了“念及舊功”的求情之路。
“今日李瑾所奏,人證、物證、賬冊,一應俱全,鐵證如山!非是空口構陷!”她的聲音陡然轉厲,“走私鹽鐵茶馬銅,私鑄惡錢,侵吞國帑百萬之巨,勾結地方,操縱訟獄,賄賂朝臣,甚至刺探朝政!此等行徑,哪一件不是禍國殃民、動搖國本的死罪?哪一件,是‘小人構陷’四個字可以輕描淡寫帶過的?長孫太尉,您口口聲聲說不知、不解,那麼請問,您的私人印信,為何會出現在與走私巨寇的密信之上?裴氏賬冊中那流向長安、指向您的巨額錢款,又作何解釋?莫非,這滿朝文武,這天下人,都是瞎子、傻子不成?”一連串的質問,如同冰錐,刺向長孫無忌,也刺向所有還心存僥幸的人。
“皇後殿下!”長孫無忌猛地抬頭,目光第一次變得銳利,直刺珠簾,“老臣對天發誓,絕未參與此等禍·國之事!印信之事,老臣確不知情!至於錢財流向,更是欲加之罪,何患無辭!老臣一生清白,可昭日月!今日之局,分明是有人欲借河東之事,行鏟除異己、獨攬朝綱之實!陛下!老臣懇請陛下,莫要被奸佞小人蒙蔽,寒了功臣之心,亂了朝廷法度根基啊!**”他不再稱呼“皇後殿下”,而是直接呼喚“陛下”,將最後的希望,寄托在李治身上,做最後的、悲情式的抗爭。他咬定是“構陷”,是“政治清洗”,試圖激起李治對“鳥儘弓藏”罵名的恐懼,以及對朝局可能失控的擔憂。
“夠了!”一直沉默的李治,忽然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吼。他臉色漲紅,胸口劇烈起伏,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。他終於無法再忍受這種逼到極致的煎熬。一邊是如山鐵證,是皇後和李瑾那不容置疑的、要徹底清算的決心;另一邊是元舅悲愴的呼喊,是“寒了功臣之心、亂了朝廷根基”的警告,是數十年的養育扶持之恩,是內心深處對這位強勢舅父根深蒂固的、混合著敬畏與怨懟的複雜情感。
他劇烈地咳嗽起來,身旁的宦官連忙上前,被他一把推開。他喘著粗氣,目光在李瑾高舉的證據、珠簾後模糊卻堅定的身影、以及下方那個雖已蒼老卻依舊如山嶽般挺立、目光灼灼望著自己的元舅之間來回逡巡。
時間仿佛凝固了。每一息都變得無比漫長。
終於,李治閉上了眼睛,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。當他再次睜開時,眼中的痛苦、掙紮、軟弱……漸漸被一種混合著狠絕、無奈與最終決斷的複雜情緒所取代。他知道,自己必須做出選擇。而這一次,他無法,也不能再退縮了。
他緩緩抬起手,指向殿中那卷被李瑾擲於地上的厚厚賬冊彙總,以及那些印信拓片,聲音乾澀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:
“將……將李瑾所呈證物,取來朕看。”
一名宦官連忙小跑下去,小心翼翼地將賬冊和拓片拾起,雙手捧到禦前。
李治沒有立刻去翻看,他隻是盯著那些東西,看了許久,仿佛在看什麼極其厭惡、卻又不得不麵對的東西。然後,他猛地一揮手,將那些賬冊掃落在地!
“啪嗒!”賬冊散開,紙張紛飛。
這個動作,讓所有人都是一驚。
但李治接下來的話,卻讓長孫無忌一黨,如墜冰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