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唐通商交易務”的設立與“專營證券”的發售,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入巨石,激起的波瀾尚未平息,另一道更直接、更猛烈、也更精準的浪濤,已緊隨其後,拍向那些盤踞在鹽鐵利益鏈條上的龐然大物。
麟德二年六月,盛夏的長安城被驕陽炙烤,但比天氣更熱的,是尚書省新頒的一道政令,以及隨之而來的一份細致章程。這一次,不再是“專營證券”那般帶著未來預期和投資色彩的金融產品,而是直接針對現有鹽業流通體係的重磅改革——鹽引製。**
“奉天承運皇帝製曰:鹽乃國之重器,民生所係。為整肅鹽政,平抑鹽價,杜絕私販,保障國課,茲決定自麟德三年元旦起,於全國推行鹽引專賣新法。所有官鹽之生產、收購、儲運,統由新設之鹽鐵轉運使司掌管。民間商賈若欲販運銷售食鹽,必須先至各地鹽鐵轉運分司或指定櫃坊,購買相應額度之‘鹽引’(官製專賣憑證),憑引至指定鹽場提鹽,按引繳納鹽稅及專營費,方可合法運銷。無引販鹽,一律以私鹽論處,從重治罪!各地舊有鹽商,可憑過往經營記錄及納稅憑證,於限期內赴有司登記,經審核後,優先獲得首批鹽引認購資格。具體章程如下……”**
與“專營證券”不同,鹽引是實實在在的交易和運銷許可憑證,直接對應著未來某一時間、某一地點、某一數量的食鹽實物。它標誌著朝廷不再滿足於僅僅收取鹽課,而是要直接掌控從鹽場到市場的整個流通鏈條。鹽引的發行、定價、分配權,完全收歸新成立的鹽鐵轉運使司(明眼人都知道,這將是李瑾直接掌控的機構)。這意味著,過去那種鹽商與鹽場私下勾結、低價拿鹽、走私販運的模式,從根本上被宣判了死刑。鹽商想要繼續做食鹽生意,就必須按照朝廷的新規矩來,購買官定價格的鹽引,繳納足額的稅費,在官方指定的渠道內運營。
章程細節極為詳儘,對鹽引的種類(按地域、時間、鹽種劃分)、價格、購買流程、使用限製、違規處罰等,都做了明確規定。同時,章程也給予現有鹽商一定的“過渡優待”和“優先認購權”,看似是一種安撫,實則是一種更為高明的分化策略。
崇仁坊密室內的氣氛,已從之前的凝重,變成了近乎凝固的冰點。
“鹽引!果然是鹽引!”劉半城將抄錄的章程狠狠摔在桌上,臉色鐵青,“李瑾這是圖窮匕見了!什麼‘優先認購’,分明是逼我們拿著真金白銀,去買他的‘許可證’,還要感激涕零!**這鹽引價格,比我們之前從鹽場拿鹽的成本高出近三成!再加上稅和專營費,利潤還剩多少?!”
沈萬川閉目靠在椅背上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,良久才道:“章程我細看了。毒就毒在這‘優先認購權’和‘分級定額’上。你們看,”他睜開眼,指著章程中的條款,“鹽引並非無限量發行,而是根據各地人口、消費、往年銷量核定總額,分批發售。現有鹽商,按其過去三年平均納稅額及經營規模,核定‘認購基數’,可優先購買對應基數的平價鹽引。超出基數部分,或是新入行者,則需參與公開競價,價高者得。而這‘認購基數’……我們在座諸位,過去為逃避鹽課,上報的稅額和經營規模,有幾家是足額的?**如此一來,我們能拿到的‘平價’鹽引份額,恐怕連以往生意的三成都不到!剩下的,要麼去高價競買,要麼……就退出鹽業!”
“好毒的計算!”王鼎倒吸一口涼氣,“這是逼著我們自曝家底,還要感謝朝廷給的‘優待’!若我們不去登記,不去認購這勞什子鹽引,便是自動放棄合法經營權,日後販鹽便是私鹽,朝廷打擊名正言順。若去登記認購,就等於承認了這套新規矩,而且能拿到的份額有限,利潤大減。李瑾這是逼我們在苟延殘喘和立刻去死之間做選擇!”
“不僅如此。”江南顧連山臉色陰沉地補充,“章程還說,鹽引可以在‘大唐通商交易務’進行二次轉讓交易。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即便我們這些大鹽商拿到的平價引額有限,那些中小商人、甚至投機客,卻可以通過購買我們手中的鹽引,或是參與競價,進入鹽業。鹽業的門檻和壟斷,被打破了!我們不再是唯一的玩家。這是在我們的池塘裡,放進無數條鯰魚!長此以往,我們還有何優勢可言?”
恐懼、憤怒、不甘,在密室中彌漫。鹽引製不僅僅是一道經濟法令,它是一套精心設計的製度陷阱,將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壤徹底翻新。反抗,意味著與整個新體製為敵,與即將擁有鹽引的無數新晉利益者(包括那些購買了“專營證券”期待分紅的人)為敵。順從,則意味著利潤銳減,地位下降,甚至可能被新的競爭者和資本慢慢吞噬。
“沈公,難道我們就這麼認了?”劉半城不甘地低吼。
沈萬川長歎一聲,眼中閃過掙紮,最終化為一絲狠厲與決斷:“認?自然不能輕易認!但硬抗,恐非上策。李瑾此計,陽謀與陰謀並用,已占先機。我們若一味反對,隻會被他扣上‘阻撓國策、圖謀私利’的帽子,正好給他借口動用雷霆手段。彆忘了長孫無忌的前車之鑒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麵被高牆切割的天空,緩緩道:“為今之計,不可正麵衝突,但也絕不能坐以待斃。其一,立刻派人回各自根基之地,按章程要求,儘可能‘合理’地準備登記材料,爭取最大的‘認購基數’。哪怕多補些稅款,也要把份額做大。這是我們的基本盤,不能丟。”
“其二,”他轉過身,眼中精光閃爍,“利用這鹽引可交易的規則。既然李瑾想用這個打破壟斷,引入競爭,那我們就用我們的財力,在這個新的‘市’上,跟他玩一玩!集中我們手中的資金,在鹽引發行和二級交易中,儘可能地吃進鹽引,尤其是那些緊俏地區、緊俏時段的鹽引。隻要我們控製足夠多的鹽引,就依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鹽價和市場供給。甚至……可以聯手抬高鹽引價格,製造市場緊張和混亂,讓朝廷看看,沒有我們的‘配合’,這新法能不能玩得轉!**”
“妙啊!”王鼎眼睛一亮,“用朝廷的規則,反製朝廷!我們掌控鹽引,就相當於掌控了部分‘貨源’。那些中小商人、新入行者,想要鹽引,就得看我們的臉色,從我們手裡高價買!利潤,依然可以從流通環節找回來!”
“其三,”沈萬川聲音轉冷,“繼續在朝中活動,不是公開反對,而是在細節上挑刺,製造執行難度,拖延時間。同時,地方上……該有的‘聲音’,還是要有。讓朝廷知道,鹽務改革,牽一發而動全身,急不得。為我們在金融市場上的操作,爭取時間和空間。”
密室內眾人交換著眼神,心中的恐慌稍定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、帶著賭徒性質的瘋狂。他們決定,一方麵表麵上“配合”新政,登記認購,爭取合法身份和初始份額;另一方麵,則準備利用自身龐大的資本優勢,在這個由李瑾親手打開的金融潘多拉魔盒裡,與朝廷進行一場前所未有的資本博弈。他們自信,在金錢的遊戲中,他們這些積累了數代財富的巨賈,不會輸給任何人,哪怕是朝廷。
然而,他們低估了李瑾,也低估了這個新生的、被精心設計的“鹽引交易務”體係所蘊含的規則力量和控製力。
就在鹽引章程頒布後不久,“大唐通商交易務”再次發布公告:
“為規範鹽引交易,保障鹽法平穩施行,自即日起,所有鹽引(包括首發及二級轉讓)之登記、掛牌、成交、結算,必須統一在‘大唐通商交易務’進行,並使用本務認可之‘飛錢憑信’(一種類似銀行本票的彙兌憑證)或官定金銀進行結算。私下交易、不經本務登記之鹽引,一律視為無效,不得用於提鹽。同時,為防止市場操縱與過度投機,本務有權對單日價格波動設定限製,並可在必要時動用儲備鹽引進行市場調節。”**
公告還附帶了一係列詳細的交易規則、風險提示和違規處罰措施。這意味著,鹽引的交易被完全置於官方的透明化、集中化監管之下。豪商們想象的、可以利用資金優勢暗中囤積居奇、操縱市場的空間,被大大壓縮。所有的交易數據、資金流向、持倉情況,理論上都在交易務(也就是朝廷)的監控之下。那個“必要的市場調節”權力,更是一把懸在投機者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。
沈萬川等人看到這份公告,心再次沉了下去。李瑾不僅製定了遊戲規則,還建立了裁判所和警察係統,甚至自己還保留了隨時修改規則和直接乾預市場的權力。這哪裡是自由市場?這分明是一個帶著鐐銬的、被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的資本遊戲。**
麟德二年七月,鹽引首發日在即。
“大唐通商交易務”內外,人聲鼎沸,比“專營證券”發售時更加熱鬨。各地鹽商、聞風而來的投資者、看熱鬨的百姓,將這裡圍得水泄不通。巨大的“行情牌”已經掛起,上麵列出了不同地區、不同批次鹽引的“首發指導價”和“認購代碼”。交易務內,身著統一服飾的吏員忙碌地接待登記、審核資質、辦理“飛錢憑信”。空氣裡彌漫著緊張、期待、算計和銅錢的味道。
劉半城、沈萬川等人,各自派出了最精明的管事和賬房,帶著巨額的“飛錢憑信”,準備入場。他們臉色凝重,再無往日的從容。他們知道,這不僅僅是一場買賣,更是一場決定未來命運的戰役。**是屈從於新規則,在鐐銬下跳舞,還是能利用資本的力量,在這新遊戲中撕開一道口子?
而在不遠處的尚書省值房,李瑾站在窗前,似乎能聽到東市傳來的隱約喧囂。他手中把玩著一枚剛剛鑄造好的、象征鹽鐵轉運使權力的銅印,目光平靜。
“相爺,首發即將開始。各地鹽商,尤其是沈、劉、王、顧幾家,資金都已到位,看架勢,是打算大乾一場。”心腹幕僚低聲稟報。
“讓他們買。”李瑾淡淡道,嘴角掠過一絲冰冷的弧度,“他們買得越多,朝廷收回的現銀就越多,鹽引製度的根基就越穩。他們以為控製了鹽引就能控製市場?卻不知,真正的鹽,還在官府的鹽場裡。鹽引,不過是一張入場券。遊戲規則和最終解釋權,永遠在發券的人手中。”
他轉過身,將銅印輕輕放在案上:“通知鹽鐵轉運使司籌備處,各地鹽場接管、灶戶改編、官倉建設,可以加速進行了。鹽引的風波隻是開始,真正的較量,在於能不能生產出足夠多、足夠好、足夠便宜的官鹽。**那,才是我們能否真正收回鹽利、平定風波的根基。”
“屬下明白!”
窗外,夏日的陽光熾烈,仿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、更為白熱化的經濟爭奪。鹽引,這張小小的憑證,已然成為攪動帝國經濟格局的風暴之眼。而風暴的中心,那位年輕的宰相,正冷靜地布局著下一步,將對手一步步引入他精心編織的、名為“規則”與“秩序”的羅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