麟德三年,冬。
長安的第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,卻在短短一夜之間,將這座煌煌帝京染作一片素白。銀裝素裹之下,朱門高牆、裡坊街市都顯得柔和了幾分,仿佛連那些湧動在暗處的激流與算計,也被這潔白的雪被暫時掩蓋。然而,冰層之下的水流,往往最為湍急刺骨。
荊王府,後園密室。
此地遠比之前暖閣會麵更加隱秘,位於王府花園假山之下,入口被藤蔓與積雪掩蓋,內裡卻點著數盞長明牛油燈,光線昏黃,空氣裡彌漫著塵土、舊書卷和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鐵與血混雜的森寒之氣。這裡曾是荊王李元景年輕時,私下招攬門客、談論“大事”的所在,塵封多年,如今再次啟用。
室內陳設簡單,隻有一方案幾,幾張胡床。此刻圍坐的,除了荊王李元景、江夏王李道宗、韓王李元嘉、霍王李元軌這幾位核心宗室,還多了兩張新麵孔。
一位是蔣王李惲,高祖第七子,與荊王同輩,性情比較低調,但因為一處頗為豐饒的封地礦產被轉運使司以“收歸國有”的名義強行接管,損失慘重,怨氣深重。另一位,則是原太子李忠的舅父,前尚書右丞柳奭的族弟柳慶,代表著一部分因長孫無忌、褚遂良等元老倒台而失勢的關隴門閥殘餘勢力,他們對武後的仇恨刻骨銘心,對李瑾這個武後的“頭號爪牙”更是恨不能食肉寢皮。
“各位,人已到齊。**今日之事,關乎社稷存續,李唐國祚,更關乎我等身家性命。”荊王李元景的聲音在密室中回蕩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決絕。他環視眾人,目光在柳慶身上略作停留,“柳公能來,足見赤誠。隻是此事凶險萬分,一旦有失,便是萬劫不複。柳公可思慮清楚了?”
柳慶年約五旬,麵容清臒,眼神卻銳利如鷹,他拱手道:“荊王殿下明鑒。武氏牝雞司晨,惑亂朝綱;李瑾奸佞弄權,荼毒天下。長孫太尉、褚仆射等一乾忠臣元老,儘遭其毒手。今上沉屙,受其蒙蔽。我柳氏世受國恩,豈能坐視江山易色,神器蒙塵?雖九死,亦不悔!隻是,”他話鋒一轉,看向幾位親王,“不知諸位殿下,決心如何?是僅止於口頭義憤,還是……真有清君側、扶社稷之實舉?**”
這番話問得直接,甚至有些咄咄逼人。韓王李元嘉臉上有些掛不住,想要反駁,卻被江夏王李道宗抬手製止。
李道宗緩緩起身,他雖被貶閒居,但多年戎馬生涯養成的威儀猶在。“柳公問得好。今日既聚於此絕密之地,便不是來發牢騷的。我等宗室,與國同體。眼見奸後權臣把持朝政,陛下被困於深宮,太祖太宗基業有傾覆之危,若再猶豫不決,坐以待斃,他日有何麵目見列祖列宗於地下?”他目光掃過眾人,一字一句道:“我等所謀,非為私利,乃為國除奸,清君側,還政於陛下,正本清源!”
“清君側!還政於陛下!**”韓王、蔣王、霍王也低聲應和,眼中燃起決絕的火光。柳慶也重重點頭。
“好!”荊王李元景低喝一聲,從案幾下方的暗格中,取出一方潔白的素絹,又拿出一柄小巧卻鋒利的金刀。“既然大家同心,當歃血為盟,立下誓約,以明心誌,亦絕退路!此事若成,則功在社稷;若敗,無非一死,不負李唐血脈!**”
說罷,他毫不猶豫地用金刀劃破自己左手食指,殷紅的血珠頓時湧出。他提筆蘸血,在那方素絹的頂端,鄭重寫下四個觸目驚心的大字:
“清君側疏”。
“今有妖後武氏,性非和順,地實寒微……豺狼成性,近狎邪僻,殘害忠良,殺姊屠兄,弑君鴆母……包藏禍心,窺竊神器……”**他一邊寫,一邊低聲念誦,用的是駱賓王那篇千古檄文的句式,但內容更直指當下,將武後如何迷惑皇帝、把持朝政、任用酷吏、迫害宗室大臣的“罪狀”一一羅列,言辭激烈,充滿憤恨。
接著,筆鋒轉向李瑾:“又有奸臣李瑾,本出寒微,幸進小人……憑恃妖後,竊弄威權……設轉運之司,奪天下之利;用苛酷之法,殘害百姓;建私人之軍(漕運護軍),圖謀不軌……其罪滔天,罄竹難書……”**將李瑾描繪成一個結黨營私、禍·國殃民、意圖篡逆的巨奸。
最後,他筆鋒一轉,點明宗旨:“臣等不忍坐視社稷淪喪,皇綱弛絕……謹糾合忠義,誓清妖氛……誅武氏,斬李瑾……還宮闕於陛下,複朝政於清明……天地神明,實所共鑒!”
寫罷,他將金刀和素絹往前一推,目光灼灼地看向眾人。
江夏王李道宗毫不猶豫,接過金刀劃破手指,在“清君側疏”下方,用力寫下自己的名字“李道宗”,並按上血指印。韓王、蔣王、霍王依次效仿。柳慶深吸一口氣,也鄭重地以血簽名按印。
雪白的素絹上,一行行血字和五個血色名字與指印,在昏黃的燈火下,顯得格外刺目而猙獰。這不僅是一份盟約,更是一道必須用鮮血來履行或洗刷的宣言。
“盟約已成,今後便是同生共死之人。**”荊王李元景將血書小心卷起,用油布包好,放入一個早就準備好的、內襯鉛皮的狹長銅管中,然後走到密室角落,移開一塊看似平常的青磚,露出一個內嵌在牆體裡的暗格。他將銅管放入,仔細封好,再覆上青磚,不露絲毫痕跡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轉過身,臉上已是一片肅殺:“血書已立,再無反悔餘地。**接下來,便是如何行事了。道宗賢弟,軍中聯絡如何?”
江夏王李道宗沉聲道:“已有眉目。北門禁軍中,左監門衛中郎將獨孤謀,其父曾是我舊部,對武後與李瑾早有不滿,我已暗中試探,其人可用,答應屆時可為內應,打開玄武門附近通道。此外,左右驍衛、左右武衛中,亦有數位中下級將校,或因其家族利益受損,或對現狀不滿,願意響應。但他們要求,必須有宗室親王為首,並有陛下……或者至少是能代表陛下的明確旨意為憑。**”
“陛下的旨意……”荊王沉吟。他們清楚,臥病的皇帝李治,幾乎不可能直接給他們什麼“清君側”的密詔。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製造“旨意”。“此事我來想辦法。矯詔之事,古已有之。屆時,我們可稱得到陛下密詔,或是陛下身邊有忠義宦官傳出口諭,命我等鏟除惑亂宮闈、蒙蔽聖聽的奸佞。隻要行動迅速,一舉成功,事後陛下即便不認,木已成舟,也隻能順水推舟。”他說得輕描淡寫,但其中蘊含的風險與冷酷,讓在場幾人都心頭一凜。
“關鍵是時機與人手。”霍王李元軌比較務實,“宮中宿衛,尤其是千牛衛、金吾衛,多由皇帝親信或功勳子弟擔任,未必肯聽我們調遣。李瑾手下還有那支‘漕運護軍’,雖非野戰精銳,但人數不少,且駐紮在城外不遠。神策軍主力雖在邊鎮,但長安亦留有一定兵力。我們能動用的人手,恐怕有限。”
柳慶此時開口道:“人手方麵,柳某或可聯絡一二。一些被李瑾排擠出朝、或家族利益受損的勳貴子弟、府兵舊部,心中亦有怨氣。另外……魏王殿下那邊,似乎也有所意動。**他雖被嚴加看管,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,在宮中、在朝野,未必沒有故舊。若能得其暗中支持,或可多一分助力。”
“李泰?”荊王元景皺了皺眉,這個四哥(魏王李泰是太宗第四子)能力野心都有,但名聲不太好,且與當今陛下有舊怨。“此人可用,但需防備。事成之後,此人恐是心腹大患。”
“可先虛與委蛇,許以重利。事成之後……”江夏王李道宗眼中寒光一閃,未儘之意,不言自明。
“至於時機,”荊王元景手指輕輕敲擊著冰冷的石質案麵,緩緩道:“年關將近,新年大朝會與祭天大典,乃是固定儀程。按照慣例,正旦大朝會,百官、宗室、外藩使節皆需入宮朝賀。皇後與李瑾,必定在場。宮中雖有守備,但人員混雜,儀仗繁多,正是防備相對鬆懈、易於行事之時。且大典前後,長安城門、宮門開啟關閉皆有定例,我等可借此調度人手。”
“玄武門!”江夏王李道宗忽然道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“太宗皇帝當年便是於玄武門……一舉定鼎。此地臨近內宮,位置關鍵。若能控製玄武門,則可迅速進入宮內,直撲舉行大朝會的含元殿或帝後所在!獨孤謀既可為內應,此處當為首選!”
提到太宗皇帝的玄武門舊事,密室中的空氣仿佛都熾熱了幾分。那是一次成功的、改變曆史的宮廷政變。仿效祖宗成法,在玄武門再行非常之舉,似乎帶上了一種宿命般的合法性與鼓舞力量。**
“不錯,就在玄武門!”韓王李元嘉激動地低吼。
“具體謀劃,還需細細推演。人員調動、武器暗藏、信號約定、事發後如何控製宮禁、如何安撫百官、如何應對可能的神策軍或漕運護軍反撲……樁樁件件,都需周密安排,不能有絲毫差錯。**”荊王元景恢複了冷靜,開始布置,“道宗賢弟,你負責繼續聯絡軍中可靠之人,務必穩妥。元嘉、元惲,你們利用王府和舊部關係,暗中籌集一些兵甲器械,但要隱蔽,化整為零。元軌,你心思縝密,負責與柳公這邊,以及魏王那邊的人保持聯絡,打探宮中動向,尤其是皇帝陛下的病情和皇後、李瑾的行程安排。我居中協調,並設法解決‘旨意’之事。”
眾人凜然遵命。
“此事成,則功在千秋,我等便是李唐的中興功臣;敗,則身死族滅,萬劫不複。”荊王元景最後環視眾人,聲音低沉而有力,“自今日起,諸位務必小心謹慎,單線聯絡,非必要不見麵。**一切,待新年大朝會!”
密議持續到深夜方散。眾人悄無聲息地各自離去,消失在長安冬夜的寒風與積雪之中。那塊封存著血書的青磚,靜靜立在原地,仿佛一個沉默的見證者,也像一顆已經點燃引信的炸藥,隻待那決定性的時刻到來。
他們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們密謀的同時,長安城的另一個角落。
魏王府內,李泰聽完心腹關於柳慶與荊王等人接觸的彙報,肥胖的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。“清君側……好名頭。我那幾位叔伯兄弟,終於忍不住了嗎?”他揮退心腹,獨自對著一盤殘局,手指拈起一枚冰冷的玉石棋子,輕輕敲擊著棋盤邊緣。
“鷸蚌相爭……無論誰勝誰負,這長安的水,都會更渾一些。水渾了,才好摸魚啊。”他低聲自語,眼中閃爍著難以言喻的光芒。也許,這是他這個被圈禁多年的廢王,最後的機會了。他並不完全信任荊王他們能成功,但這場混亂本身,就值得他投入一點點關注,甚至……在關鍵時刻,加上一點小小的籌碼。
夜更深了,雪還在下,掩蓋了所有的足跡與密謀。但埋藏在密室磚牆後的那卷血書,其上的每一個字,都仿佛在黑暗中散發著不祥的紅光,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。長安的平靜,已如這積雪覆蓋的冰麵,看似堅固,實則脆薄,隻需一點火星,或是重重一擊,便會徹底崩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