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四刻,長安城,永興坊,轉運使司。
夜色深沉,長安城各坊一片寂靜,絕大多數百姓還沉浸在除夕的酣夢或守歲的餘韻中,對皇城方向的隱隱喧囂茫然不覺。但轉運使司衙門內,卻已是燈火通明,氣氛凝重如鐵。
李瑾和衣而臥,並未安寢。自從鹽鐵專賣推行、尤其是平定江淮之亂後,他樹敵無數,深知自己與武後已是一榮俱榮、一損俱損,對長安城內的任何風吹草動都保持著異乎尋常的警惕。更何況,近日他通過自己的渠道,也隱約察覺到一些宗室和舊臣異動的蛛絲馬跡,雖不明確,卻足以讓他夜不能寐。
當那隱約的喊殺聲和急促的警鑼聲,混雜在寒風中遠遠傳來時,李瑾幾乎是從榻上彈了起來。他側耳傾聽,臉色驟變——聲音傳來的方向,正是皇城、宮城!
“不好!”他心中警鈴大作,毫不猶豫地厲聲喝道:“來人!備馬!傳我將令,神策軍留守大營全體披甲持械,立即集合!通知左、右驍衛,左、右武衛留駐長安的將軍,立刻到本官衙署聽令!再派人去各城門查看,有無異動!**快!”
他的親衛隊長李破軍,一個跟隨他從邊軍到神策軍的剽悍老兵,應聲而入,抱拳領命,轉身如旋風般衝出。頃刻間,原本沉寂的轉運使司衙門如同被捅了的馬蜂窩,瞬間沸騰起來。腳步聲、甲胄碰撞聲、低沉的號令聲此起彼伏。
李瑾迅速穿戴整齊,他沒有穿文官袍服,而是套上了一身神策軍高級將領的明光鎧。冰冷的甲葉摩擦聲讓他更加清醒。他走到院中,仰頭望向皇城方向,那裡的天空已經被火光映紅了一片,喊殺聲也越來越清晰。**他的心猛地一沉——叛亂已經發生,而且規模不小,居然能殺入宮城!
“荊王……江夏王……好大的膽子!好毒的算計!”李瑾咬牙切齒,瞬間就猜到了主謀。選擇除夕夜、元旦大朝會前夕動手,就是要打一個措手不及!他不擔心武後的應對能力,但擔心對方蓄謀已久,宮內守軍是否有足夠的準備和力量抵擋住第一波最凶猛的攻勢。**
“大人!神策軍留守三個團,一千五百人,已全員集結完畢,正在營外候命!”李破軍快步返回,身上也披上了重甲,臉上帶著凜冽的殺氣,“左驍衛中郎將、左武衛將軍已到衙外!右驍衛、右武衛暫無線索,其將軍府邸無人應答,可能已被控製或參與叛亂!”
“不必等了!”李瑾眼中寒光一閃,“傳令神策軍,目標玄武門,全速前進!遇有任何阻攔,不論是誰,一律視為叛軍同黨,格殺勿論!李破軍,你帶一隊人,持我手令,立刻接管春明門、金光門、延興門、安化門四門防務,封閉城門,許進不許出!沒有我或皇後娘娘的親筆手諭,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!**”
“是!”李破軍領命而去。
李瑾又看向匆匆趕來的左驍衛中郎將和左武衛將軍。這兩人都是程務挺的舊部,與李瑾在鹽鐵事務和神策軍整訓中也有交集,算是可以信任之人。“兩位將軍,宮中有變,有逆賊作亂。本官奉皇後娘娘密令,總領平叛事宜!現命你二人,立即集合所能掌控的所有南衙衛士,一部分封鎖皇城其他各門,防止叛軍外逃或有人裡應外合;另一部分,隨本官前往玄武門平叛!速去!**”
“末將遵命!”兩人也知事態嚴重,不敢有絲毫猶豫,抱拳領命,匆匆離去調兵。
安排完這些,李瑾不再等待,翻身上馬,在數十名親衛的簇擁下,衝向神策軍集結地。夜色中,寒風撲麵,但李瑾心中隻有一片灼熱的焦急和殺意。武後的安危,大唐的穩定,他自己的身家性命,全都係於此刻!
幾乎與此同時,數名渾身浴血、疲憊不堪的宦官和侍衛,在付出了慘重代價後,終於突破了叛軍在宮城外圍的零星封鎖,從不同的側門或翻越宮牆,逃出了皇城,瘋狂地奔向轉運使司和神策軍大營所在的方向。**他們懷中,緊緊揣著蓋有皇帝玉璽和皇後印鑒的詔書,以及武媚娘的口諭。
當李瑾在神策軍陣前,接到那染血的詔書和聽到宦官帶著哭腔的稟報——“叛軍已破嘉猷門,正猛攻永安門,程將軍苦戰,皇後娘娘披甲親臨紫宸殿前激勵士卒……危在旦夕,請李公速速救駕!”**時,他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,眼睛都紅了。
“皇後娘娘……**”他低聲念了一句,猛地抽出腰間禦賜的橫刀,指向皇城北麵火光最盛之處——玄武門,用儘全身力氣嘶聲怒吼:
“神策軍將士聽令!逆賊作亂,犯闕驚駕!陛下與皇後娘娘危在旦夕!養兵千日,用兵一時!隨我殺入玄武門,剿滅叛匪,保衛聖駕,重賞不吝,怯戰者斬!目標——玄武門,全軍!突擊!”
“殺!殺!殺!”一千五百名神策軍將士齊聲怒吼,聲震雲霄。這支由李瑾親手打造、裝備精良、訓練有素、曆經江淮平叛血火洗禮的新軍,瞬間爆發出驚人的氣勢和殺意。鐵甲鏗鏘,刀槍如林,在火把的照耀下泛著冰冷的寒光,如同一股鋼鐵洪流,在李瑾的率領下,向著玄武門狂飆突進!**
馬蹄聲、腳步聲、甲胄撞擊聲,如同悶雷滾過長安城的街道,驚醒了無數睡夢中的人。沿途巡夜的金吾衛,看到這殺氣騰騰、直奔皇城而去的軍隊,無不駭然失色,紛紛避讓。有人想要阻攔詢問,但看到那明晃晃的詔書和李瑾那殺氣四溢的臉色,以及皇城方向的火光,都識趣地讓開了道路。
寅時末,玄武門外。
蔣王李元惲和霍王李元軌正陷入苦戰。他們雖然暫時控製了玄武門城樓和城門,但程務挺反應極快,不僅調動了北衙禁軍主力在宮內阻擊江夏王,同時也派出了精銳力量從安禮門、通化門等方向出擊,試圖奪回玄武門,切斷叛軍退路和後續支援。**
駐守宮城各門的北衙禁軍,畢竟是訓練有素的正規軍,最初的混亂過後,在程務挺的指揮和武後詔書的激勵下,迅速組織起有效的反擊。蔣王和霍王手下不過百餘人,又要分兵把守城門、登城馬道,還要應對從宮內殺出的敵軍,頓時左支右絀,傷亡慘重。
“頂住!給我頂住!江夏王和韓王很快就能拿下兩儀殿,控製陛下!隻要陛下在手,我們就贏了!”霍王李元軌揮舞著長劍,聲嘶力竭地吼叫著,試圖鼓舞士氣。但他心中已是一片冰涼。宮內的喊殺聲雖然激烈,卻始終無法向內廷核心區域推進,顯然遭遇了頑強抵抗。**而他們這邊,壓力越來越大。
就在此時,地麵傳來了沉悶的、整齊劃一的震動聲。那聲音如同無數巨鼓在敲擊地麵,由遠及近,迅速變得清晰可聞。不是零散的腳步,而是成建製的、訓練有素的大軍在奔跑和行進的聲音!**
“什麼聲音?”蔣王李元惲驚疑不定地望向黑暗中的長安城坊區。
很快,答案揭曉。隻見玄武門前寬闊的天街上,一條火龍疾馳而來,那是無數支熊熊燃燒的火把。火把光芒照耀下,是如牆而進的鋼鐵叢林!明光鎧反射著冷冽的光,製式的橫刀和長槊指向天空,行進間甲葉鏗鏘,步伐沉穩而迅捷,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**隊伍最前方,一杆“李”字大旗和“神策軍”旗號在火光中獵獵作響,旗下,正是麵沉如水、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的李瑾!
“神……神策軍!是李瑾!李瑾來了!”霍王李元軌失聲驚呼,臉上血色儘褪。他們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!**神策軍,這支在江淮殺得鹽商叛軍血流成河的新軍,竟然來得如此之快!
“放箭!快放箭!攔住他們!關城門!”蔣王李元惲如夢初醒,嘶聲吼叫。
玄武門城樓上殘餘的叛軍和獨孤謀的部下,慌亂地張弓搭箭,稀稀落落的箭矢射向疾馳而來的神策軍。然而,神策軍前排的重盾手早已豎起高大的盾牌,箭矢叮叮當當地射在盾牌上,根本無法阻擋這鋼鐵洪流的步伐。**
“弩手!三輪齊射,壓製城頭!”李瑾勒住戰馬,手中橫刀向前一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