顯慶五年,十月,長安。
秋闈已畢。曆經州試、省試的重重篩選,再加上糊名、謄錄、彌封、對讀等一係列前所未有的嚴密程序,最終,一張凝聚著無數人期盼與命運的黃榜,在禮部南牆高高張貼。與前朝任何一次放榜都不同,這張榜單一出,長安城幾度沸騰,又幾度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。
沸騰,是因為上榜人數遠超往年,尤其是明法、明算、明字諸科,錄取名額數倍於前,許多原本無望的名字赫然在列。寂靜,是因為那些往常必定占據榜單前列的世家大姓,此番竟有不少跌出了前十,甚至前二十。而一些籍籍無名、出身寒微的名字,卻高懸榜首。這張榜,像一記重錘,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,也砸出了一個全新的、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。**
爭議、質疑、歡呼、痛哭、茫然……種種情緒在長安城中發酵。但無論外界如何喧囂,那張黃榜下的名字,已經在糊名與謄錄的保證下,在無數雙眼睛的監督下,成為不可更改的事實。接下來,便是決定最終名次、乃至直接影響授官起點的關鍵時刻——殿試。
十月初一,含元殿。
晨曦微露,丹鳳門緩緩洞開。新科進士及諸科前十名的貢士們,身著嶄新的襴衫,在禮部官員的引領下,屏息靜氣,踏上了那條通往帝國權力中樞的漫長禦道。漢白玉的台階在腳下延伸,兩側是持戟肅立的金甲衛士,晨風帶著深秋的寒意,卻吹不散學子們心頭的滾燙與誌忑。他們中,有出身五姓七家的翩翩公子,神情複雜,努力維持著世家子的矜持與風度;更多的,是麵容黝黑、手指粗糙、眼中燃燒著激動與野心火焰的寒門子弟。這一刻,不同的出身,不同的過往,在這條通往含元殿的道路上,暫時被拉到了同一個起點。**
含元殿內,氣氛莊嚴肅穆。禦座之上,皇帝李治端坐,隻是麵色依舊帶著病態的蒼白,眼神偶爾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。而在他身側,同樣設有一座,天後武媚娘鳳冠翟衣,麵容沉靜而威嚴,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殿下每一個人。禦座之下,三省六部的主要官員、翰林學士、以及奉詔前來觀禮的勳貴重臣,包括李瑾在內,分列兩班。今日的殿試,不僅是對貢士們的考核,更是對這場科舉改革成效的一次公開檢閱。**
“宣,新科貢士覲見——”內侍尖細悠長的聲音,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。
數十名貢士魚貫而入,按著事先演練好的禮儀,在指定的蒲團上跪倒,行三跪九叩大禮。山呼萬歲千歲的聲音,因為緊張和激動,略顯參差。
“平身。”開口的是天後,聲音清越平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“爾等寒窗苦讀,曆經層層考選,方能立於這含元殿上,實屬不易。今日殿試,陛下與本宮親臨策問,隻望爾等能暢所欲言,儘展所學,勿負朝廷求賢若渴之心,勿負平生報國之誌。”
簡單的開場白後,真正的考驗開始。與往年殿試多問經義典故、詩賦文采不同,今年的策問題目,早已通過內侍,懸掛於殿前的木牌之上。一共三道,每一道都緊扣時政,務求實用。
第一道:問錢穀。“自先帝行租庸調法,國用初足。然今府庫雖盈,州縣時有告匱;漕運雖通,關輔偶見糧荒。鹽鐵之利,日增月益,而百姓或有怨言。其故安在?當何以均節賦稅,調劑有無,使上不虧國,下不擾民,公私俱利?”
第二道:問邊備。“吐蕃桀驁,屢擾西陲;突厥雖衰,餘孽未靖。募兵之費日增,府兵之製漸弛。當何以整飭邊防,既足兵食,又紓民力?屯田、和糴、茶馬諸法,利弊若何?火器新出,於戰守之宜,當如何善用?”
第三道:問選才。“守令為親民之官,賢否係生民休戚。今有司銓選,或拘資格,或徇請托。何以澄汰庸劣,簡拔賢能,使郡縣得人,教化可行?又,新科取士,增額改製,所取之才,當如何量能授職,以收實效?”
三道策問,直指當時大唐帝國麵臨的核心難題:財政稅收的平衡與改革、邊防軍事的壓力與出路、以及最關鍵的人才選拔與任用。這不是尋章摘句的文字遊戲,而是真正需要見識、思考和解決能力的實際問題。許多習慣了吟風弄月、高談玄理的世家子弟,看到題目臉色便是一白。而那些出身寒微、有過底層生活經曆或是在轉運使司等實務部門有過曆練的學子,眼中卻放出了光。**
貢士們被引至殿側早已備好的書案前,賜座,賜筆墨紙硯。一時間,殿中隻聞研墨聲、鋪紙聲,以及壓抑的呼吸聲。有人蹙眉苦思,有人奮筆疾書,也有人額角見汗,下筆維艱。
李瑾站在文官班列中,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未來的帝國官僚。他能看到那幾個出身頂級門閥的貢士,如博陵崔氏的崔明遠、範陽盧氏的盧子安,他們的臉上雖有緊張,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挑戰權威後的不服與矜持,下筆時依舊力求辭章華美,引經據典,但論及具體措施,多是泛泛而談,不脫聖人教誨、寬仁節用等空泛之論。而幾個在省試中因時務策出色而嶄露頭角的寒門學子,如來自河北道的張巡(此為虛構人物,非曆史上的張巡)、出身蜀中商賈之家的王煥之,以及明算科第一名、精於數學與水利的李泌(同為虛構,非曆史人物),則是沉著冷靜,下筆如有神,時而停筆沉思,時而疾書不輟,紙上多是數據、方案、條陳。
時間一點一滴過去。日上三竿,殿中的光線漸漸明亮。終於,在香爐中最後一炷香即將燃儘時,內侍高唱:“時辰到——貢士住筆!”
試卷被統一收走,由內侍當場糊名編號(殿試亦循新製),然後分發給早已侍立在殿側的數位翰林學士進行初閱。學士們需在不知考生姓名的情況下,根據文理、見識、措施可行性等進行評判,圈定優劣,然後將最優秀的十份策論呈送禦前。
殿內一片寂靜,隻有紙張翻動和筆尖劃過的沙沙聲。貢士們垂手立於原地,等待著命運的裁決。空氣仿佛凝固了,隻有禦座旁銅漏滴水的聲音,清晰可聞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,初閱完畢。十份被圈定為“優等”的試卷,被恭敬地捧到禦案之上。
皇帝李治似乎精神不濟,隻略略翻看了一下,便示意由天後來主持。這個細微的動作,被殿中所有人看在眼裡。
武媚娘也不推辭,徑自取過試卷,一份份仔細翻閱。她看得極快,目光敏銳,時而微微頷首,時而蹙起眉頭。偶爾,她會抬起頭,看一眼殿下肅立的貢士們,目光如同能穿透那層糊名的厚紙。**
終於,她放下了最後一份試卷,開口,聲音不高,卻讓每一個人都豎起了耳朵。
“今日策問三道,關乎國計民生,兵甲錢糧,守令選任。諸生所對,優劣自分。”她緩緩道,指尖在禦案上輕輕一點,“朕與陛下閱卷,見有泛泛而談、徒飾文辭者;亦有切中時弊、頗具卓見者。治國需實學,此理不虛。”
她的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禮部尚書和吏部尚書:“將乙等、丙等試卷,交與爾等,會同翰林學士,擬定三甲名次。這十份優等卷,”她拿起最上麵的三份,“朕要親自問問。”
“宣,甲辰號、丁未號、壬子號貢士,近前答問。”
被點到的三名貢士渾身一震,在無數道或羨慕、或嫉妒、或探究的目光中,出列上前,重新跪倒在禦階之下。他們的心跳如同擂鼓,不知等待自己的是飛黃騰達,還是……
內侍上前,拆開糊名,高聲唱道:“甲辰號,陳仲舉,交州人士,年二十八,進士科!”
一個身材瘦削、膚色微黑、穿著半舊襴衫的青年,深深吸了一口氣,以頭觸地:“草民陳仲舉,叩見陛下、天後。”
交州?那可是嶺南偏遠之地!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。許多官員,尤其是世家出身的,眼中露出詫異與些許不以為然。
“陳仲舉,”武媚娘的聲音聽不出喜怒,“你於第一道錢穀策中,言及‘兩稅法’之雛形,認為當以資產多寡為征稅依據,不再以人丁為主,並提議清查天下田畝,編製魚鱗圖冊,據地征稅。此法,與現行租庸調製大相徑庭,你可知其中關竅?推行此法,難點何在?”
陳仲舉顯然沒料到天後會問得如此深入具體,額頭瞬間見汗,但他強自鎮定,聲音略顯乾澀卻條理清晰:“回天後,草民……草民在鄉間,見豪強田連阡陌而賦稅輕,貧者無立錐之地而徭役重,此乃人丁為本之弊。若以資產為宗,則賦稅相對均平。難點……難點在於,清丈田畝,觸動豪強利益,必遭抵製;編製圖冊,需大量精通數算之吏,耗時費力;且各地物產不同,如何折價核算,亦需細則……”
“若任你為縣令,你敢在一縣之內,試行此‘據地征稅’之法否?”武媚娘追問,目光如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