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仲舉一咬牙,伏地道:“若朝廷予權,草民……臣願一試!徐徐圖之,先清丈,後立冊,再行新稅,或可於數年內見其效於一方。”
武媚娘不置可否,看向下一份:“丁未號,李泌,洛陽人士,年二十五,明算科。”
“學生李泌,叩見陛下、天後。”這是一個麵容清秀、眼神沉靜的青年,氣質與大多數貢士迥異。
“李泌,你於第二道邊備策中,詳算屯田、和糴、茶馬之得失,數據詳實,推算精微。更提出於隴右、朔方等地,擇水草豐美、地勢緊要處,建‘軍鎮農場’,以營為單位,兵農合一,且戰且耕,並配以新式曲轅犁、筒車等農具,力求自給。又言火器雖利,然耗資巨大,轉運艱難,當集中用於關鍵城塞、險要隘口,組建專門‘炮營’,而非分散配置。此等計算與設想,從何而來?”
李泌顯然沉穩得多,恭聲答道:“回天後,學生在洛陽,曾於將作監協助核算工料,對數目之事略有心得。後遊學邊塞,親眼所見屯田之利弊,與老卒、邊民交談,得知詳情。至於農具、火器之用,學生以為,器物之利,在於善用。集中精銳火器於要點,輔以精兵,可收以點控麵、一錘定音之效,勝於分散配置,徒耗錢糧。”
“若予你錢糧、匠人,你可能督造、核算一‘軍鎮農場’之所需?”武媚娘的問題依舊具體而微。
“學生可試為之,並立軍令狀,若有浮濫,甘當重罪。”李泌回答得簡潔而自信。
最後一份:“壬子號,張巡,幽州人士,年三十二,進士科。”
“草民張巡,叩見陛下、天後。”這是一個麵容堅毅、帶著風霜之色的漢子,看年紀在貢士中偏大。
“張巡,你於第三道選才策中,力主‘試守’之製。言新科進士、明經及諸科入仕者,不當即刻授以實職,而當派往州縣,為‘試守縣令’、‘試守縣丞’,以觀其政績。又言當重‘巡檢禦史’,明察暗訪,以實績定升黜,而非僅憑資曆、文章。你久在民間,可知州縣胥吏之弊?‘試守’之製,可能杜絕請托?”
張巡聲音洪亮,帶著北地口音:“天後明鑒!草民出身寒微,曾為州縣小吏,親見胥吏盤剝、欺上瞞下之弊!新科士子,縱有才學,不通實務,易為胥吏所欺。‘試守’之製,便是令其先習實務,再授實職。至於杜絕請托……”他頓了一下,聲音更沉,“非嚴刑峻法、明察秋毫不能為!巡檢禦史當如陛下、天後之耳目,不避權貴,不徇私情,以實績奏報。更可許百姓直達天聽,投書告奸。雖不能儘絕,亦可大煞其風!”
三個問題,三種風格,三種出身,但共同點是:務實,敢言,且都有過底層經曆或對某一領域有深入了解。他們的回答,或許稚嫩,或許理想,但都切中了當下朝政的某些痛點,提出了具體的、哪怕是粗糙的思路。這與那些隻會空談仁義道德的策論,有著天壤之彆。
武媚娘聽完,沉默了片刻。殿中氣氛壓抑到了極點。所有人都等待著天後的裁決,這不僅僅是對這三個人的評價,更是對這次科舉改革方向的定調。
“爾等三人,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回蕩,“雖出身、所學有異,然皆能留心實務,不尚空談,所對之策,亦有可采之處。治國之道,首在得人,得人貴在適用。爾等既通實務,便當好生砥礪,將來為朝廷分憂,為百姓造福。”
沒有直接點評優劣,但這番話,已是對他們最大的肯定,也是對這次殿試方向最明確的背書。
“陳仲舉。”
“學生在。”
“授汝洛陽縣尉,協理戶曹,專司田畝錢穀之事。**朕望你勿忘今日之言。”
“李泌。”
“學生在。”
“授汝將作監丞,掌邦國修建、土木工程之政令。邊鎮農場、火器配置之事,可詳擬條陳上奏。**”
“張巡。”
“學生在。”
“授汝萬年縣尉,掌緝捕盜賊、按察奸宄。你既知胥吏之弊,便從萬年縣始,給朕好好看一看,這京畿之地的吏治,究竟如何。”
三人愣了片刻,隨即巨大的喜悅和激動湧上心頭,連忙以頭搶地,顫聲道:“臣,謝陛下、天後隆恩!必當竭儘駑鈍,以報天恩!”縣尉雖隻是從八品下的官職,但洛陽、萬年是京縣,將作監丞更是從六品上的實職,起點已然不低,更重要的是,他們的任職方向,完全對應了他們在策問中展現的才能和誌向!這是前所未有的信號!**
緊接著,天後又就其他幾份優等卷中的觀點,隨機點名詢問了數名貢士,問題依舊尖銳務實。有人應對得體,有人則汗流浹背,語無倫次。高下之分,在這禦前一問之下,清晰可辨。
最終,所有貢士退回原位。禮部尚書捧著最終擬定的三甲名單,躬身呈上。
武媚娘與皇帝李治低聲商議了幾句(更多是武媚娘在說,李治點頭),然後由皇帝用虛弱但清晰的聲音宣布:“製曰:顯慶五年乙醜科,策試天下貢士。取進士郭元振等三十五人,明經……諸科……朕親策於庭,觀其學識,察其器能。今依例賜第,進士郭元振等五人,賜進士及第;進士……賜進士出身;明經……諸科……賜同進士出身。”
黃榜再次高懸。那個名叫郭元振的寒門學子,成為了今科狀元。而殿試中表現出色的陳仲舉、李泌、張巡,名次亦極為靠前。相比之下,幾位世家子弟的名次,雖仍在甲榜,卻已不複往年的絕對優勢。
“望爾等恪守臣節,勤勉王事,不負今日瓊林之宴,不負朝廷殷切之望。”皇帝最後勉勵道。
殿試結束,貢士們叩謝天恩,依次退出含元殿。當他們走出那扇沉重的殿門,迎接他們的,是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命運與未來。**
李瑾隨著文武百官一同退出。他走在最後,回首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含元殿。**禦座之上,天後的身影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模糊,但那份掌控一切的威嚴,卻清晰地傳遞出來。
他知道,殿試隻是開始。這些新鮮血液注入帝國龐大而遲滯的軀體,能否真正發揮作用,能否在舊有勢力的排斥與圍剿中生存下來,還是未知之數。但無論如何,閘門已經打開,第一批按照新標準、新流程選拔出來的人才,已經站到了起跑線上。而他,以及他身後的那位天後,將是他們最強有力的推動者和保護者。同時,也將是他們最嚴厲的考核官。**
秋風掠過宮闕,帶來幾分涼意,也帶來了新鮮的、充滿可能性的氣息。帝國的肌體,正在這場靜默而深刻的殿試問答中,悄然發生著某種不可逆轉的變化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