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的眼中浮現出殺意,他是真的對趙檸動了殺心。
可是趙檸不能死,一來沈臨確實注重情義,他能與趙檸和離,但不可能眼看趙檸身死。
而沈回也是難得將才,他還要重用沈回,殺了他母親,還要如何用他。
再來,趙檸真實身份特殊,留著以後或許還有用處。
這種兩難境界,倘若沈臨選擇不與趙檸和離了,自己也沒有立場再怪他。
然而就在這時,一直垂眸沒有說話,快要被人遺忘的沈回,卻是往前一步,走到了趙檸身側。
他深深看了眼,以弱者姿勢傾訴不公、討要說法的母親。
從很小的時候開始,他就知道母親野心極大,索要頗多,偏又愛將那些上不得台麵的算計,儘數包裝藏在柔弱的皮囊之後。
她把沒有得逞的計謀,沒有實現的野心,全歸咎於他的“不孝”,全推給旁人的“負心”。
“母親,收手吧。”
他依舊垂著眼瞼,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湧的疲憊與失望,聲音壓得極低,卻像一塊石頭,沉沉砸進寺廟的喧囂裡。
“你說什麼?”趙檸姣好、看起來溫婉,極富欺騙性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。
她眼神閃爍,藏下算計,壓低聲音警告。
“沈宴回,你如果還當我是你的母親,你就彆擋我的路。你不幫我,我自己幫自己有何錯?”
頑固不化,不到黃河不死心。
沈回依舊垂著眼,垂在身側的兩隻手指節微微顫了顫。
從蘇秀兒的角度看去,她感覺沈回整個人都要碎了。
從未見過如此脆弱的沈回,蘇秀兒眼裡流露出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心疼,她不由更加抱緊了手裡的明黃聖旨。
她吐出一口壓抑在胸中的濁氣,靈動的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沈回。
想象著,等沈回不經意間往自己這邊看時,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。
可他像是刻意避著她似的,每當感覺他眼神快要看過來,就像是拐了彎,準確地避開。
蘇秀兒不由得微微失落。
她看到,沈回突然又抬起了頭,那眼神依舊避開了她,鄭重地看向了皇帝舅舅,看向了在場每一個人,唯獨隻忽略了她。
他再出聲,每一個音節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,都鏗鏘有力。
“錯了,我要在這裡鄭重聲明,我父皇沒有對不起我母親。”
“相反,他比每個人都要重情義。是我母親挾恩圖報,是她人心不足蛇吞象,是她妄想得到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。”
這一句話包含的信息足夠大。
此話一落,沈臨似乎察覺到沈回要做什麼,立即喝聲打斷:“宴回夠了,不要再說。”
啪的一聲,趙檸抬起手想也不想地打了沈回一個耳光。
她打沈回就同家常便飯一樣順手習慣,隻是再次出聲怒罵時,摻夾了極致的慌亂。
可她依舊把臟水往外潑:“不孝的東西,你為了外麵的女人和那女人的女兒,如此顛倒黑白,陷害你的親生母親,你是真的想要將你的母親給逼死嗎?你的良心可會痛啊?”
清脆的巴掌聲在殿內炸開,沈回的側臉瞬間紅了一片,他卻連頭都沒抬,垂著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。
他垂著雙肩,任由趙檸打罵得沒有動彈,一直等她發泄完,才用比趙檸撒潑更大的聲音,來蓋過她留下的餘音:
“母親!”沈回不顧任何阻撓,一字一頓地道:“兒子正是因為怕良心會痛,所以才要將真相說出來。”
“兒子三歲多的時候,是東靖王將我們救了出來。那時雖然我隻有三歲多,可卻記得一清二楚。東靖王不是我的親生父親。”
“他是受人所托救的我們。和你成親,是為了躲避我親生父親的追捕。所以才暫時讓您成了東靖王妃。”
“您與他假扮夫妻之後,父王一直避嫌,從未與你同室相處過,又何來的一日夫妻百日恩?”
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卻字字清晰,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。
他眼尾越發通紅,雙手緊緊攥成拳。
揭露親生母親的私心和自己過往的身世隱秘,這是何等的殘忍,他的內心又是何等的煎熬。
可他也有自己的底線。
他不能恩將仇報,讓養父來承受母親的欲望。
“母親,明明和東靖王假扮夫妻之初,您是答應的。隻做表麵夫妻,等風頭過去,等一切塵埃落定就和離。”
“可是這些年,您發現了東靖王的好,反悔了,花儘心思想和東靖王成為真正夫妻,這沒有錯。兒子也支持您追求幸福,可您不能罔顧東靖王的意願。”
“您明知道,東靖王當初願意娶您,也是想為長公主保留東靖王妃的位置,避免祖母的催婚。”
“現在長公主好不容易回來,您還想要用恩義綁架東靖王,您才是真的恩將仇報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