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江河起了個大早。
他精神頭不錯,昨晚那是他這具身體半年來吃得最飽的一頓。
他揣上昨天從趙芳那要回來的十八塊五毛錢,並沒有急著去地裡,而是轉身往公社方向走去。
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
家裡連鹽都沒了,必須得去供銷社補給一下。
而且,作為一個廚子,即使在七十年代,他也無法容忍自己的生活裡一點甜味都沒有。
到了公社供銷社,陸江河花了兩塊錢,買了一包粗鹽,一盒火柴,半斤醬油。
最後,在售貨員詫異的目光中,他又掏出五毛錢,買了一小包水果硬糖。
這玩意兒在這個年代是精貴物,通常隻有過年或者娶媳婦才舍得買。
陸江河剝開一顆放進嘴裡,廉價的糖精味混合著水果香精的味道在舌尖化開。
他眯了眯眼。
甜的。
隻有嘗到這點甜頭,人才有盼頭。
與此同時,紅星大隊的打穀場上。
沈清秋正艱難地推著一輛獨輪車。
她接到的任務是往地裡送農家肥。
這活兒又臟又累,一般都是大老爺們乾的。
但負責派活兒的記分員是賴三的表舅,他故意把這最苦最累的活分給了沈清秋。
“動作快點!磨磨蹭蹭的,還以為你是大小姐呢?”
記分員披著棉襖,站在背風處,嗑著瓜子,一臉不屑地吆喝著。
沈清秋咬著牙,沒吭聲。
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棉襖已經被汗水浸透了,風一吹,透心涼。
獨輪車上裝滿了發酵過的糞肥,足有上百斤重。
車輪陷在半融化的雪泥裡,每推一步都要用儘全身的力氣。
“呃……”
沈清秋悶哼一聲,腳下一滑,膝蓋重重地磕在堅硬的凍土上。
劇痛讓她眼前一黑,差點跪在地上。
“怎麼著?想偷懶啊?”
記分員在那邊陰陽怪氣:“告訴你,今天這一車推不完,半個工分都沒有!”
沈清秋死死咬著下唇,嘗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。
不能倒下。
倒下就沒有工分,沒有工分就分不到糧食,爸爸就會餓死。
她顫抖著爬起來,雙手死死抓住車把,用肩膀頂住車身,像一頭瀕死的牛,拚儘全力往前頂。
一步,兩步,三步……
饑餓感像潮水一樣襲來。
昨晚那幾隻林蛙都進了父親的肚子,她隻喝了幾口湯。
此時此刻,她的血糖急劇下降,嚴重的低血糖讓她開始耳鳴,心臟在胸腔裡瘋狂亂跳,像是要炸開一樣。
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。
白茫茫的雪地,黑漆漆的土地,都在旋轉扭曲。
在這個特殊的年代,美貌對於無權無勢的她來說,不是恩賜,而是原罪。
它引來了覬覦,引來了嫉妒,也引來了無休止的刁難。
“就要……死在這裡了嗎?”
沈清秋腦海裡閃過這樣一個念頭。
恍惚間,她好像看見前麵不遠處的土路上,走過來一個人。
那人身材高大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,他手裡拎著一個網兜,走得悠閒自在。
是?是他?
沈清秋想要張嘴呼救,可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,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到了頂點。
所有的力氣在瞬間被抽空。
“哐當!”
獨輪車失去了平衡,重重地側翻在路邊,糞肥撒了一地。
沈清秋的身子晃了晃,軟綿綿地向著冰冷的雪地栽了下去。
她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