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裡有話。
這是嫌棄太俗了,也是在敲打他。
張組長用手指點了點桌子,語氣嚴肅:“咱們是工人階級當家作主,講究的是艱苦樸素。”
“這一桌子大魚大肉,要是讓工人們看見了,像什麼話?”
一旁的陪同人員都嚇得不敢吱聲。
王德發雖然心裡有些緊張,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彌勒佛似的招牌笑容。
他不急不緩地給張組長倒了一杯茶。
若是換了旁人,這會兒恐怕早就慌神了,想著怎麼檢討。
但王德發是誰?
那是能在縣裡屹立不倒的老狐狸。
他早就摸透了這位張組長的脾氣。
看似是個講原則的直脾氣,實則是個自詡清高、喜好風雅的“文人乾部”。
這一桌子肉,本來就是王德發故意擺出來的“俗物”,用來襯托他後麵準備的那個“雅物”的。
這叫欲揚先抑。
“領導批評得太對了!”
王德發一臉誠懇地檢討道:“這事兒怪我,怪我俗氣了!光想著快過年了給領導補補身子,卻忘了精神層麵的追求。”
“其實啊,我也知道領導您不僅是個實乾家,更是個鑒賞家,看不上這些俗脂豔粉。”
“所以,我特意給您準備了一份真正代表咱們長白山精神的土特產,想請您給掌掌眼,把把關。”
“哦?”張組長眉毛一挑,眼神裡多了幾分玩味。
“土特產?又是哪裡的臘肉香腸?”
“那些東西哪能入您的眼。”
王德發神秘一笑,轉頭對著一直在門口候著的秘書輕輕揮了揮手。
秘書心領神會,立刻轉身出去,片刻後,手裡提著兩個用粗麻繩捆紮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包走了進來。
沒有供銷社那種花花綠綠的塑料紙,也沒有俗氣的紅綢帶。
就是最原始、最樸素的牛皮紙。
但這紙包一上桌,整個包廂的氣氛瞬間就變了。
在明亮的燈光下,那原本粗糙的牛皮紙仿佛有了生命。
張組長的目光,瞬間被紙麵上的畫麵吸引住了。
隻見那紙上,並非隨意的塗鴉,而是一幅筆法極為老辣的水墨小品。
寥寥數筆,便勾勒出了長白山巍峨的雪峰,線條蒼勁有力,那是北國特有的風骨。
雪峰之下,是一株挺拔的蒼鬆,鬆針根根分明,似在寒風中傲立。
而在那鬆樹根部的留白處,一隻靈動可愛的小鬆鼠正探頭探腦地從樹枝後鑽出來,而在它腳下的積雪中,一簇肥厚的榛蘑正破雪而出,生機盎然。
動與靜,黑與白,冷峻的雪山與生機的蘑菇,在這方寸之間完美融合。
而在畫麵的右上角,兩行簪花小楷寫得娟秀又不失骨力。
【長白山脈,雪底臻品】
【野生秋耳,特供尊享】
右下角,那一枚鮮紅的朱砂印章,更是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,瞬間將這包普通的山貨,拔高到了藝術品的高度。
“這……”
張組長猛地坐直了身子,原本端著的官架子徹底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獵心喜的狂熱。
他顧不得擦手,直接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畫麵上的小鬆鼠。
“好畫!真是好畫啊!”
“這筆觸,這意境!絕不是一般的匠人手筆,這分明是有傳承的大家風範!”
張組長轉頭看向王德發,眼神裡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讚賞和驚訝。
“老王啊,沒看出來,你肚子裡還有這番墨水?這包裝講究!太講究了!”
王德發心裡早已樂開了花,臉上卻依舊是一副謙虛恭謹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