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。
當他踏上這片剛剛經曆過大戰的土地時,卻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有些恍惚。
沒有想象中的殘破和蕭條,街道上人來人往,雖然西城區許多店鋪的門板還帶著修補的痕跡,但已經重新開張。
叫賣聲、吆喝聲、孩童的嬉鬨聲,交織成一幅充滿生機的畫麵。
路邊的茶館裡,甚至還有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講著“洛將軍神兵天降,一夜儘破六萬金兵”的段子,引得滿堂喝彩。
這股子鮮活熱鬨的勁頭,和建康城的惶恐、鎮江府的壓抑,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魏武心頭那點最後的希望,不由自主地又壯大了幾分。
或許,那位洛將軍,真的和彆人不一樣。
他不敢耽擱,一路打聽著找到了帥府。
門口的衛兵遠比鎮江府的要少,但一個個精神飽滿,腰杆挺得筆直,身上帶著一股子經曆過血戰才有的殺氣。
魏武遞上劉光的公函,通報了身份。
很快,他被帶進了府內的一處偏廳。
洛塵正在和幾個文吏模樣的年輕人商議著什麼,身前鋪著一張巨大的揚州城地圖,上麵用各種顏色的筆標注著密密麻麻的記號。
“大人,六合求援信使已到。”親兵在一旁輕聲稟報。
洛塵抬起頭,目光落在魏武身上。
那目光很平靜,沒有審視,也沒有輕視,就像在看一個普普通通前來辦事的人。
“下官六合守將麾下魏武,叩見洛將軍!”
魏武再次跪倒,這一次。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期盼。他將劉光的信函高高舉過頭頂。
“六合城被完顏宗望數千鐵騎圍困,危在旦夕!趙將軍死守孤城,懇請洛將軍念在同為大夏軍人的份上,發兵救援!”
洛塵沒有立刻去接那封信,而是讓親兵扶起了他。
“起來說話。”洛塵的聲音同樣平靜,“一路辛苦了,先喝口水。”
一杯熱茶遞到魏武手中,溫熱的觸感讓他幾乎落下淚來。從建康到鎮江,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,隻有在這裡,他才被當成一個人來對待。
洛塵這才接過那封信,展開掃了一眼。
看著信上劉光那冠冕堂皇、言辭懇切的建議和承諾,眉頭微皺。
好一個劉光,好一招禍水東引,一石三鳥。
把皮球踢過來,還想站在道德高地上摘桃子,順便給自己埋個坑。
“劉將軍真是深明大義啊。”洛塵將信紙隨手放在桌上,語氣裡聽不出是褒是貶,“他讓你來找我,你就來了?”
同樣的問題,從洛塵口中說出來,卻讓魏武感受不到絲毫的羞辱。
他低著頭,聲音嘶啞:“張縝大人無兵可派,劉光大人……他說六合歸淮東路管轄,救援本就是您分內之事。”
“他說的沒錯。”洛塵點了點頭,承認得乾脆利落。
魏武猛地抬頭,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。
他承認了?他竟然承認了!
洛塵看著他,繼續說道:“六合是我淮東路的城,城裡的百姓也是我大夏的子民。”
“他們可以見死不救,但我若見死不救,與禽獸何異?”
“將軍……”
魏武的嘴唇哆嗦著,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,卻隻喊出這兩個字。
“不過,”洛塵話鋒一轉:
“救,也要看怎麼救。完顏宗望剛在揚州吃了虧,現在正是火氣最盛的時候。數千金軍圍城,想從他嘴裡把六合搶回來,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”
他走到主廳的巨幅軍事地圖前,魏武也連忙跟了過去。
“你看。”洛塵的手指點在地圖上,“六合在這裡,揚州在這裡。我們之間,還隔著一個真州。”
“金軍大隊人馬就在六合城下,我若派大軍西進,必然要經過真州地界。完顏宗望可以輕易地以逸待勞,在半路設伏,將我軍擊潰。”
“即便我軍能僥幸抵達六合城下,也是一支疲憊之師,到時候就要在平原上與金軍騎兵決戰,毫無勝算。”
洛塵的分析冷靜而清晰,一點點將魏武剛剛燃起的希望澆得冰冷。
魏武的心沉了下去,難道……這位洛將軍也隻是說說場麵話?
“所以,不能救?”他顫聲問。
洛塵卻搖了搖頭,否定了他的絕望。
“救,肯定要救。”
“但不是這麼個救法。”
洛塵的聲音斬釘截鐵,讓魏武那顆沉到穀底的心,又猛地被拽了上來。
“六合,我救定了。”洛塵的語氣不容置疑,“但不是現在,更不是你想的那種,派大軍去跟金人鐵騎硬碰硬的蠢辦法。”
“那……”魏武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聲音乾澀。
“完顏宗望不是把主力都擱在六合城下,等著我往裡鑽嗎?”洛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指尖在地圖上輕輕劃過,“他想讓我跟他決戰,我就偏不如他的意。”
“他打他的,我們打我們的!”
“這叫,掌握戰略主動權!”
話音未落。
洛塵的手指已經重重點在了地圖上,遠離六合與揚州的另一個位置。
魏武的視線下意識地跟了過去。
兩個字,狠狠砸進了他的腦子裡。
天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