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巧合嗎?
那影像中的手,會是這個王宮女的手嗎?如果那影像預示的是未來——綢緞衣物會被劃傷?還是說,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?鄭司記提到的綢緞試手還沒開始……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臨近傍晚,果然有幾個小太監抬著幾個大木箱過來,在監工宦官的指揮下打開。裡麵是疊放整齊的素色綢緞布料,還有幾件半成品的精致衣裙,在灰暗的天色下,依然能看出質地柔軟光滑,與宮女們日常漿洗的粗布衣物截然不同。
監工宦官清了清嗓子,尖聲道:“都聽好了!這些是尚服局送來的料子,讓你們試試手。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!誰要是洗壞了、刮傷了,仔細你們的皮!”
宮女們既緊張又隱隱有些興奮,紛紛圍攏過來。
監工開始點名分配。李未央和雲娘被分到了一塊月白色的素綢和一件淺碧色的羅衫。料子入手,滑涼柔軟。
李未央的心提了起來。她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王宮女,她也分到了一塊料子和一件鵝黃色的裙子。
“都仔細著!先用最細的皂角水過一遍,清水漂淨,手法要輕!”監工宦官反複叮囑。
宮女們各自回到自己的木盆邊,小心翼翼地開始處理這難得的“精細活”。
李未央強迫自己專注於手中的月白素綢,用兌了溫水的細皂角水輕輕浸濕,動作極其輕柔。但她的眼角餘光,始終留意著那個王宮女。
起初,一切正常。王宮女的動作也很小心。
然而,就在她準備將那件鵝黃色裙子從木盆中撈起,擰乾多餘水分時,異變陡生!
她似乎是腳下踩到了一塊濕滑的碎冰,身體猛地一晃,為了保持平衡,手下意識地在裙子上用力一抓——
“嗤啦!”
一聲輕微的、但在寂靜的井台邊顯得格外清晰的撕裂聲響起。
王宮女的臉瞬間變得慘白。
她手裡的鵝黃色裙擺,被撕開了一道寸許長的口子!而她用來抓握裙子的右手,拇指指側原本貼著麻布條的地方,因為用力,麻布條被扯開了一些,露出了下麵一道新鮮的、細長的劃傷,正往外滲著血珠,染上了一點鵝黃的絲線。
與鏡中影像,幾乎一模一樣!
周圍的宮女都驚呆了,監工宦官聞聲看來,臉色頓時鐵青。
“廢物!蠢材!”宦官幾步衝過來,劈手奪過那件被撕壞的裙子,看著那道口子,氣得渾身發抖,“這可是準備給……給……”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但誰都明白,這絕不是普通宮女的衣物。
王宮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磕頭如搗蒜:“公公饒命!奴婢不是故意的!是地上太滑……公公饒命啊!”
“饒命?你知道這料子多金貴嗎?把你賣了都賠不起!”監工宦官怒不可遏,揚起手中的藤條就要抽下去。
李未央的心臟狂跳。影像應驗了!雖然過程略有出入(影像中是放入,實際是撈出時撕裂),但關鍵特征——手、劃傷、綢緞衣物受損——完全吻合。
這“鏡鑒之眼”,竟然真的能窺見一絲未來的可能性碎片!雖然模糊、片麵,且觸發不可控,消耗巨大。
看著跪地求饒、渾身顫抖的王宮女,又看了看監工宦官手中那根即將落下的藤條,李未央腦中念頭急轉。
王宮女固然可憐,但此刻出頭,風險極大。可如果……
她忽然注意到,那件被撕壞的裙子,撕裂的口子邊緣,絲線的斷頭並不算非常淩亂,位置也在裙擺內側不太起眼的地方。
一個大膽的想法冒了出來。
“公公!”在李未央自己都沒想到的時候,聲音已經出口了。
監工宦官的手停在半空,凶厲的目光轉向她:“你又有什麼事?!”
李未央強壓住心悸,走上前兩步,低著頭,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怯懦和猶豫:“公公息怒。奴婢……奴婢或許有辦法,能將這裙子補救一二,至少……不至於完全廢了。”
“補救?”監工宦官狐疑地看著她,又看看裙子,“你能有什麼辦法?”
“奴婢家中……曾見母親修補過精細衣物。”李未央儘量讓自己的理由聽起來合理,“這口子在裙擺內側,若尋顏色相近的絲線,以極細密的針腳織補,再以熨鬥低溫熨燙平整,或可遮掩七八分。不湊近細看,應當瞧不出來。”
她說的織補技術,在這個時代並不算特彆稀奇,但需要極好的手藝和耐心。她賭的是這宦官也不懂具體,且急於擺脫乾係。
宦官果然猶豫了。真把裙子毀了報上去,他也難逃失察之責。若能遮掩過去……
“你真有把握?”他盯著李未央。
“奴婢……願儘力一試。若不成,甘願同罰。”李未央低下頭。
宦官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王宮女,又看了看手中破損的裙子,最終重重哼了一聲:“好!我就給你一晚時間!明早我來查驗,若補不好,你們兩個一起領罰!還有你們!”他環視周圍噤若寒蟬的宮女,“都把嘴給我閉緊了!誰敢多嘴,仔細你們的舌頭!”
說罷,他將裙子扔給李未央,又狠狠瞪了王宮女一眼,拂袖而去。
危機暫時轉嫁。
李未央捧著那件鵝黃色裙子,感覺手心都在冒汗。雲娘擔憂地看著她,欲言又止。王宮女則癱軟在地,感激又恐懼地望著她。
周圍的宮女們眼神複雜,有同情,有慶幸,也有事不關己的冷漠。
李未央知道,自己這一步,走得極其冒險。但或許,也是一個機會。
夜深人靜,簡陋的小屋裡,油燈如豆。雲娘已經睡熟。
李未央坐在炕邊,就著微弱的燈光,仔細觀察著裙子的破損處。她需要針,需要絲線,需要熨鬥……這些東西在掖庭並不易得。
更重要的是,她其實並沒有十成把握。前世的她最多縫過扣子,何談織補古法?
她疲憊地閉上眼,下意識地摩挲著虎口的鏡形疤痕。
鏡子啊鏡子,你能看到碎片,能給我滋養,能不能……再給我一點點啟示?
這一次,沒有影像閃現。
但當她睜開眼,目光再次落在那破損的絲線上時,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浮現——仿佛那些斷裂絲線的紋理、走向、色澤的細微差彆,在她眼中變得比之前清晰了那麼一絲。
是錯覺?還是鏡子的力量在潛移默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