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塵之海的邊緣，方舟像一粒誤入琥珀的微塵，在淡紫色的凝固時空中艱難穿行。
這裡沒有星辰，沒有引力，隻有無數破碎的結晶碎片漂浮在絕對靜謐的虛空裡。每一片碎片都折射著不同時空的剪影——有的是遠古地球的莽荒叢林，有的是不知名文明的鋼鐵都市，有的是純粹幾何結構的維度構造。時間在這裡失去了線性，空間如同被打碎的鏡麵。
“艦長，我們進入星塵之海內層了。”辰的聲音在艦橋響起，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，“檢測到時空亂流指數超出安全閾值300%。建議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方舟猛然劇烈顛簸。
觀察窗外，一片巨大的結晶碎片迎麵飄來，碎片表麵映出的景象讓蘇雨涵呼吸一窒——那是種子庫爆炸的瞬間，林婉兒推開她的畫麵，但動作慢得詭異，每一個細節都被拉長成百倍。
“那是……我們的過去？”林婉兒扶著控製台站穩。她的狀態比幾天前更差，紫色紋路已蔓延至鎖骨，但鍛造站的熔爐能量場確實延緩了侵蝕速度。
“是時間的回聲。”辰調出掃描數據，“這片星域在維度實驗中失控，不同時間點的影像被隨機凝固在結晶裡。小心，有些碎片不隻有影像……”
話音剛落，右側三號觀測窗的結晶碎片突然爆裂！
碎片中衝出的不是光影，而是實體——十幾隻渾身覆蓋紫色結晶的飛蟲，每一隻都有獵犬大小，複眼裡旋轉著星塵的漩渦。它們撞在觀察窗上，結晶化的口器瘋狂啃噬強化玻璃，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。
“星塵畸變體！”蘇雨涵拔槍，“辰，開火！”
方舟的防禦炮台轉動，虛空結晶能量束掃過，飛蟲群炸成紫色粉末。但更多的結晶碎片開始破裂，成千上萬的畸變體湧出，像被驚動的蜂群。
“它們在守護什麼東西。”辰的聲音帶著運算過載的雜音，“核心掃描顯示，星塵之海中心有一個穩定的時空泡，裡麵的時間流速……幾乎是停滯的。林婉兒需要的解藥樣本，應該就在那裡。”
“怎麼突破？”林婉兒咳嗽著，紫色紋路隨咳嗽而閃爍。
“時空泡外圍有大量畸變體巢穴，硬闖成功率不足10%。”辰停頓，“但我檢測到一條‘時間裂縫’——那是當年實驗失控時撕裂的維度傷口，直通時空泡內部。裂縫很窄，方舟進不去，隻能派小隊潛入。”
蘇雨涵看向林婉兒：“你需要留下，你的狀態……”
“不。”林婉兒搖頭，眼神堅決，“毒素源頭的生物信息，必須我親自采集才能配出精準解藥。而且，我的治愈異能可能對時間場有穩定作用。”
“她是對的。”辰說，“時空泡內部的時間法則混亂，普通生物進去會加速衰老或逆生長。治愈係異能者的生命能量場，可以暫時中和時間異常。”
蘇雨涵沉默了三秒，然後點頭：“準備穿梭機。我、林婉兒，再加兩個護衛隊員。辰，你……”
“我會把部分意識投射到穿梭機上。”辰的虛影在控製台前閃爍，“時空泡會屏蔽遠程通訊，我需要近距離維持數據鏈。但這樣做的風險是——如果穿梭機損毀，我那部分意識可能會永久丟失。”
“彆冒險。”蘇雨涵下意識說。
辰的星雲眼睛注視著她：“你們在冒險，我就必須冒險。這是……邏輯。”
他說得冷靜，但蘇雨涵聽出了那句話背後，屬於楊辰的固執。
一小時後，“探索者一號”穿梭機從方舟腹部彈射而出。
這架小型飛船外形像一枚銀色的梭子，表麵覆蓋著從鍛造站獲取的維度穩定塗層。駕駛艙內，蘇雨涵坐在主駕駛位，林婉兒在副駕駛位監控生命掃描儀，後排是兩個全副武裝的護衛隊員——阿傑和卡爾，都是經曆過種子庫戰鬥的老兵。
而辰的意識，已接入穿梭機的控製係統。他的聲音從每個揚聲器均勻傳出，少了全息投影的擬真感，更像純粹的人工智能：
“航線設定完畢。時間裂縫入口在十點鐘方向，距離三百公裡。注意，進入裂縫後，所有常規物理法則都可能失效。”
穿梭機引擎噴出幽藍尾焰，衝向前方那片最密集的結晶群。
越是靠近，時間異常越明顯。舷窗外，一些結晶碎片裡的事物開始反向運動——爆炸的火焰收攏回原點，破碎的建築自行複原，甚至看到一隻畸變體從死亡狀態“倒退”回活蹦亂跳的樣子。
“時間在倒流？”阿傑聲音發緊。
“局部時間渦流。”辰解釋，“不要長時間注視，可能導致認知混亂。”
林婉兒突然捂住額頭：“我感覺到……共鳴。這裡的維度能量，和我體內的毒素在共振。”
她麵前的掃描儀屏幕亮起，一個深紫色的信號源在星塵之海中心閃爍，與她的生命體征波動頻率驚人地同步。
“那就是源頭。”辰說，“抓緊，要進裂縫了。”
前方，虛空像布匹一樣被撕開一道扭曲的裂口。裂口內部不是黑暗，是不斷變幻的、萬花筒般的色彩旋渦。穿梭機一頭紮入。
瞬間，失重感、眩暈感、還有某種更詭異的“存在剝離感”同時襲來。蘇雨涵感覺自己的記憶在快速閃回——不是主動回憶，是被強行抽取：父親的葬禮、第一次見楊辰、地球毀滅的瞬間……
“穩住！”辰的聲音像錨點，“集中精神，默數質數！二、三、五、七……”
蘇雨涵咬牙照做，用數學的邏輯對抗時間亂流。後座傳來嘔吐聲——卡爾已經支撐不住。
穿梭機在時間裂縫中顛簸前行，舷窗外掠過的景象越來越荒誕：恐龍與星際飛船同框，原始部落的篝火旁坐著穿宇航服的外星人，甚至看到方舟自己的影像——那是未來？還是平行時空？
“到了。”辰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虛弱，“出口……就在前麵……但我……”
“辰？你怎麼了？”
“時間亂流在侵蝕我的意識結構……我可能需要……暫時休眠……”他的聲音斷斷續續，“蘇雨涵……接下來的路……靠你們自己了……”
通訊信號徹底中斷。
穿梭機衝出裂縫，跌入一片絕對的……靜止。
時空泡內部。
這裡像一個巨大的水晶球，直徑約五公裡。球心懸浮著一顆心臟形狀的紫色結晶，緩緩搏動，每一次搏動都釋放出肉眼可見的時間波紋。而球內空間，完全凝固——十幾隻形態各異的星塵畸變體被定格在半空，保持著撲擊的姿勢；幾艘代行者風格的勘探船殘骸漂浮著，船上的船員保持著驚恐的表情，像琥珀裡的昆蟲。
最詭異的是，這裡沒有聲音，沒有風，連光影都凝固成具體的形狀。
穿梭機一進入，引擎瞬間熄火——時間流速趨近於零，任何需要時間過程的物理反應都停滯了。
“我們……動不了了。”阿傑試圖抬手，動作慢得像電影慢放。
林婉兒看著自己手背的紫色紋路——在這裡，紋路的蔓延也停止了。她看向那顆紫色心臟：“那就是毒素源頭。但怎麼過去？我們連走路都……”
她話沒說完，蘇雨涵已經解開了安全帶。
在三人震驚的目光中，蘇雨涵以正常速度站了起來，活動了一下手腳。
“你……為什麼不受影響？”卡爾瞪大眼睛。
蘇雨涵自己也愣住了。她看向雙手，又看向舷窗外凝固的世界，突然明白了什麼：“是鍛造站的熔爐……液態金屬人攻擊我時，有一些熔融金屬濺進了我的血液。辰後來分析過，說我的細胞裡摻入了微量‘時空穩定金屬’。”
她想起醫療報告裡那句不起眼的備注：【患者體內檢測到未知合金納米粒子，與生物組織共生，作用未知。】
現在看來，作用就是這個——讓她能在這個凝固的時空裡自由活動。
“我去采集樣本。”蘇雨涵從裝備櫃取出采集工具和一個特製的保溫容器，“你們留在這裡，保持最低代謝，節省時間。”
“小心。”林婉兒隻能緩慢地吐出兩個字。
蘇雨涵點頭，打開氣閘艙門。
外麵是絕對的死寂。她跳出穿梭機，身體在零重力中飄向那顆紫色心臟。周圍被定格的畸變體近在咫尺，她能清晰看見它們晶體甲殼上的紋路，甚至能看見一隻畸變體複眼裡倒映的、無數個自己的影像。
越是靠近心臟，時間流速的“梯度”越明顯。她感到一股拉力，像逆著時間的河流行走，每一步都在對抗某種龐大的意誌。
“停下……”
一個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，蒼老、疲憊、帶著無儘的悲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