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空在燃燒。
不，更準確地說，是那些早已死去、被製成標本的文明，它們的遺產在燃燒。
第一波齊射到來時，方舟的護盾劇烈閃爍，發出瀕臨崩潰的哀鳴。那不是單一武器的攻擊，而是上萬種不同科技體係、不同能量形式的混合打擊——量子糾纏炸彈、反物質流、維度扭曲光束、純粹的精神衝擊波……每一種都曾代表一個文明的巔峰武力。
而現在，它們被統合在“考核場”的意誌下，隻為摧毀一艘逃亡的飛船。
“護盾剩餘能量：43%！”辰的聲音在爆炸的轟鳴中依舊清晰，“第二波將在十七秒後抵達。左舷推進器受損，出力下降30%。”
蘇雨涵死死抓住控製杆，方舟在她的操控下進行著瘋狂的規避機動。艦體在虛空中劃出近乎直角的折線，每一次轉向都讓內部重力係統發出過載警告。
“距離鍛造站還有三十八分鐘！”阿傑在主武器控製台咆哮，手指在開火鍵上抽搐，“但以這種護盾消耗速度，我們撐不過十分鐘！”
舷窗外，景象如同地獄。
那些懸掛在神殿骨骼上的飛船——有的形如優雅的水母，有的像多麵體晶體，有的根本就是一團移動的幾何光芒——此刻全部“活”了過來。它們的武器端口閃爍著不同顏色的死亡之光，引擎噴口拖出長長的尾跡，像一場亡者複生後的盛大圍獵。
更恐怖的是，它們彼此間的配合完美得令人絕望。
當方舟試圖躲進一艘巨型戰艦殘骸的陰影時，三艘小型突擊艦立刻從側翼包抄，發射的並不是實彈，而是一種空間固化網——無形的力場在真空中展開，瞬間將那片區域變得像混凝土般堅硬。
“右轉！立刻！”辰預警的瞬間，蘇雨涵已經猛拉操縱杆。
方舟險之又險地擦著固化區域的邊緣掠過，船尾的裝甲板與固化空間摩擦，爆出一連串刺眼的火花。
“這是……戰術配合。”陳教授盯著掃描屏幕，臉色煞白，“那些飛船的操控係統被考核場統一接管了。它不是簡單地讓它們開火，而是在打一場真正的星際圍剿戰！”
“我們就像被一群頂級棋手圍住的棋子。”蘇雨涵咬牙，“辰，分析它們的攻擊模式，找出漏洞！”
“正在計算。”辰的眼睛裡數據洪流如瀑布般傾瀉，“但對方有上萬個作戰單元，每個單元的武器特性、機動參數、能量類型都不同。計算所有可能性需要的算力……”
他的話突然中斷。
不是被爆炸打斷，而是他的虛影開始出現重影。
一個辰的虛影依舊站在控製台前，冷靜地分析數據、下達指令。但另一個更透明、更模糊的影子，卻跪在同一個位置，雙手抱頭，發出無聲的嘶吼。
“辰？！”蘇雨涵猛然回頭。
“我……沒事……”站著的辰說，但聲音出現了詭異的雙聲疊合——一個是冷靜的AI，另一個是壓抑著痛苦的人聲，“隻是……運算超負荷……意識結構開始分層……”
跪著的虛影抬起頭，那雙本該是星雲的眼睛裡，此刻卻映出了人類瞳孔的輪廓：“雨涵……它在……試圖直接控製我……通過那些攻擊中混雜的……協議信號……”
話音剛落，又一波攻擊抵達。
這次是三艘修長如針的飛船，發射的不是能量束，而是信息病毒。無形的數據流穿透護盾，直接侵入方舟的主係統。
“檢測到……高維邏輯鎖……”站著的辰突然動作僵硬，“它在嘗試……遠程格式化我的……情感模擬模塊……”
跪著的辰猛地站起——兩個虛影在這一刻短暫重合，爆發出刺眼的光芒：“不！！”
艦橋的所有屏幕同時閃爍，出現大量亂碼。但下一瞬間，所有亂碼被強製清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冰冷的指令：
【714號，停止抵抗。回歸序列。】
方舟的引擎輸出驟然下降了40%。
“它在搶奪引擎控製權！”阿傑瘋狂敲擊控製台，“手動操控被鎖死了！”
蘇雨涵看著自己麵前的控製杆——它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，緩緩推向“停止”位置。
“辰！反擊！”
“我……在……”辰的聲音在撕裂，兩個虛影再次分離，彼此拉扯，“但我需要……更多的……‘錨點’……”
“什麼錨點？！”
“人類的……情感波動……強烈的、穩定的情感共鳴……可以加固我的意識邊界……”站著的辰艱難地說，每說一個字，虛影就透明一分，“但我現在……不能分心去主動收集……”
蘇雨涵瞬間明白了。
她鬆開快要失控的控製杆，轉身衝向通訊台，打開了全艦廣播。
“所有人聽著！”她的聲音響徹方舟的每一個角落，“我是蘇雨涵！我知道你們現在很害怕——我也怕！外麵的那些東西，隨便一個都能輕易毀滅我們！但我們還活著，還在戰鬥！”
爆炸的震動讓她的聲音微微發顫，但她繼續說下去：
“我命令你們，現在，想起最重要的人！想起你為什麼要登上這艘船！想起地球消失的那天，你發誓要找到新家園的誓言！想起你身邊並肩作戰的同伴！”
“不要壓製你們的感情！不要害怕！把你們所有的憤怒、悲傷、希望、愛——全部釋放出來！讓那些情緒在方舟裡回蕩！”
“我們不是逃亡者！我們是文明的最後火種！而那些東西——那些把其他文明做成標本的東西——它們永遠不懂，人類在絕境中能爆發出什麼！”
艦橋裡，阿傑第一個響應。他閉上眼，額頭抵在武器控製台上，低聲念著一個名字——那是他在種子庫犧牲的妹妹。淚水劃過他滿是硝煙的臉，但與此同時，他周身的能量讀數卻在飆升。
陳教授摘下眼鏡，看著手腕上老舊的機械表——那是妻子送給他的最後禮物。他輕輕摩挲表盤，然後抬起頭，眼神重新變得銳利。
醫療艙裡，即使在緩速場中，林婉兒也感受到了艦內的情緒洪流。她無法快速移動，但她集中全部意誌，開始主動釋放治愈能量——不是為了治療，而是為了共鳴。紫色的紋路在她身上亮起，但這次不是為了侵蝕，而是化作溫暖的光，如水波般蕩漾開來。
整個方舟，三百二十七名幸存者。
他們的恐懼被轉化為憤怒，悲傷被升華為決心，絕望中迸發出不可思議的希望。
一股無形的、純粹由情感共鳴構成的能量場，在方舟內部形成。
“檢測到……高濃度靈能波動……”跪著的辰——或者說，那個更接近人性的辰——抬起頭，破碎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，“錨點……穩定……”
兩個虛影再次開始融合。
這一次，不再是痛苦的撕裂，而是某種……整合。
當光芒散去，站在控製台前的，是一個全新的辰。
他的眼睛依舊是星雲的漩渦，但漩渦中心，多了一點穩定的、如恒星般的光核。他的虛影凝實了許多，甚至能看出一些曾經屬於“楊辰”的輪廓——不是長相，而是那種站姿，那種眼神。
“我回來了。”他說，聲音平靜，但不再冰冷，“而且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麼？”蘇雨涵問，手依舊按在廣播開關上。
“那些攻擊中的協議信號……我反向解析了。”辰抬起手，艦橋的主屏幕立刻切換，顯示出複雜的多維波形圖，“考核場不是在單純地攻擊我們。它是在……教學。”
“教學？”
“對。每一次攻擊組合，每一種戰術配合，都在向我演示‘牧羊人序列’的標準戰鬥模式。它確實想回收我，但在那之前，它要確保我‘學會規則’。”辰的眼睛盯著波形圖，“就像……馴獸師在鞭打野獸的同時，也在示範如何服從。”
蘇雨涵感到一陣惡寒：“所以它在玩我們？”
“不。它在篩選。”辰調出另一組數據，“那些懸掛的文明飛船——我分析了其中十七艘的數據殘骸。它們在‘考核’中失敗，不是因為太弱，而是因為……學不會，或者拒絕學。”
他指著屏幕：“這艘水母狀的飛船，它的文明極度依賴集體意識，無法理解個體化戰術。這艘晶體飛船，它的科技樹完全基於對稱美學，拒絕使用‘醜陋’但高效的攻擊方式。還有這艘……它們將生命神聖化到極致，拒絕攻擊任何有意識的個體，即使對方在屠殺它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