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然身影遠去,阮秀便在那塊被日頭曬得暖烘烘的青石上盤膝坐下,指尖一撚,一件不起眼的咫尺物便落在身前。她探手往裡一掏,一塊又一塊糕點接連飛出,桂花糕、綠豆酥、雲片糕……層層疊疊往上堆砌,不多時便在青石上堆成了一座小巧玲瓏的糕點山,約莫十幾種花樣,皆是騎龍巷那家老字號鋪子裡的招牌吃食。
少女像是許久未曾沾過葷腥的餓鬼,更像是山中修士遇上了生死攸關的大道之爭。前一塊糕點還在舌尖滾著,沒來得及細細嚼碎咽下,下一塊便已被她捏起,狠狠塞進嘴裡。她吃相實在算不上雅觀,嘴裡塞得滿滿當當,腮幫鼓鼓囊囊,不時有細碎的糕渣從嘴角滑落,順著下頜線滾到肩頭,又沿著身上衣衫的紋路,以一道誇張的弧線往下墜,恰似山間碎石滾落崖壁,最終砸在青石邊緣的棱角上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不知何時,少女身後多了一道魁梧身影。漢子五大三粗,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,往那兒一站便透著股敦實憨厚的氣息。反觀阮秀,一身青色衣衫料子考究,繡著細密的雲紋,瞧著便價值不菲,這一大一小站在一處,單看裝扮,任誰也不會想到是父女倆。
漢子腳步聲極輕,卻還是被阮秀察覺。少女身體猛地一僵,心頭咯噔一下,暗道不妙。
她沒有起身逃竄,反倒像是被點燃了鬥誌的修士,往嘴裡塞糕點的速度更快了幾分,幾乎是憑著一股蠻力硬塞。不過幾個眨眼的功夫,四塊糕點便已下肚,她那小嘴塞得鼓鼓的,若是嘴再大些,怕是要將眼前這座糕點山一口吞進腹中才肯罷休。
直到腮幫鼓動著將最後一口糕點咽下,阮秀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,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滿足的飽意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糕粉,腰背挺得筆直,竟是一副坐以待斃的模樣,半點沒有要認錯的意思。
身後的漢子望著她這副模樣,臉上滿是無可奈何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幾句教訓的話,可話到嘴邊卻像是墜了千斤巨石,遲遲吐不出來。
罷了罷了,哪回不是如此?
次次教訓,閨女該怎麼吃還是怎麼吃,半點記性也不長。
漢子走到女兒身旁坐下,少女裝模作樣的抬起頭,眼神狡黠,語氣極好:“爹!”
這聲“爹”出口,漢子心中哪怕再有言語,此刻也是煙消雲散,沒了蹤跡。彆看他是兵家十一境修士,位格很高,可麵對自家閨女,他也不過是個小老頭,自然得疼些,到了最後,漢子也隻是問道:“閨女,你咬了那少年一口,覺著如何?”
漢子之所以這般問,也是明白自家閨女的本事,倒是沒什麼算計,隻是覺著齊先生昨晚的提議很好,但傳承一事,不容馬虎,自然得選些好的,更何況那小子以後進了鋪子,免不了要和自家閨女見麵,提早看清些東西,也省得日後糟心。真要是不好,哪怕是折子齊先生的麵子,李然那小子也得滾蛋,半點商量都沒得。
少女聞言,低著腦袋,最後點了點頭,“爹,他挺好的。”
阮邛不信,再次開口,“閨女,你可彆騙爹!”
少女認真道:“沒騙爹,他真的挺好的。”
這次阮邛沒在問,可少女卻是又重複道:“嗯,挺好的。”
漢子不明白自家閨女為何如此,可他卻是不知,在阮秀重複之時,她的心湖之中卻是掉落了一滴淚花,心湖極大,淚花極小,落在其中,不起波瀾,卻是極重。
日頭晚些,李然在鎮上轉了許久,本想找白玉京那位三掌教嘮嗑嘮嗑,可轉了半響,卻是什麼也找不到,最後卻是在小鎮門口出,遇見了三道將要出去的身影。
宋集薪看著來人,麵色極好,心頭極差,可當看見少年右手上的布條時,沒來由笑了一下。
王朱卻是平常,眉眼之間,似乎看不見那襲青衫一般。
唯有宋長鏡明白些什麼,不聽說不久之前小鎮來了個性格極強的外鄉人,殺了真武山那頭老猿不說,還打了自個侄兒,確實囂張。隻不過當時他與李二大戰一場,破了境界,並未前去,如今遇見,這位殺天才,鑄京觀的大驪番王卻是不由的點了點頭,著實囂張。
宋長鏡問道:“便是此人打的你?!”
宋集薪本想搖頭,卻在看了一眼身邊男人後,卻是點頭。
宋長鏡嘴角帶笑,白袍自動,向前走去,滿是威勢,“就是你打了我侄兒?”
李然卻是並無所謂,一步朝前,與其麵麵相視,氣勢不弱分毫,更有甚之,“的確是我。”
宋長鏡大笑出聲,“那你可是想好怎麼死了嗎?”
李然隻是道:“十境武夫,卻是厲害,就是不知道宋王爺是想在裡麵打上一場,還是如何?”
宋長鏡不屑,“擔心齊靜春保不住你?”
青衫少年卻是搖頭,“倒是用不著齊先生出手,隻是我勸王爺一句,您最好是先回一趟大驪京城,取了那座仿白玉京,否則我擔心王爺挨不了我一劍。”
青衫白袍,氣勢洶洶,針鋒相對。
宋長鏡一聽,頓時樂了,他卻實想殺了麵前少年,可沒想到這少年語氣卻是這般針對。宋長鏡是軍隊裡殺出來的天才,最不喜歡的便是軟骨頭,但麵前的少年骨頭極硬,比之自己這個侄子,極好,他很是喜歡。
旋即,宋長鏡話鋒一轉,“隨我去大驪京城,在我麾下做事,榮華富貴,不會少你,如何?”
李然麵色帶笑,“王爺不殺我了?”
宋長鏡道:“相比於殺人,我更喜歡你這樣的硬骨頭!”
李然搖頭,“以後再說吧!”
宋長鏡也不囉嗦,“本王府邸隨時等你來!”
言語之間,白袍便是轉身離去。
宋集薪有些失望,卻是跟上。
王朱依舊無言,隻是多看了一眼。
李然看著對方離開的背影,喃喃道:“鑄京觀,殺天才,武道一途真高山,當真不錯。”
言語說完,少年便是朝著小鎮那座書院走去。
小鎮外邊,宋長鏡看了身邊少年一眼,“你是大驪未來的主人,要有容人之量,那少年極為不凡,若是不能招入麾下,就該早些殺了!”
宋集薪聞言,最後卻是點頭,道了句知道,便是沒了下文。
可宋長鏡卻是眼中卻是極為失望,看了一眼小鎮,目色之中,一輪金色法身立於天地之中,雙手卻是托著一座洞天,威勢極大。
“遲早要死,便是不與死人計較!”
宋長鏡落下一句,言語不明。
王朱卻是知道,但依舊不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