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惇為了他,跟恩師決裂。
這份情,太重。
他趙野雖然想當個逍遙縣令,想躲清靜,但他不是縮頭烏龜,更不是忘恩負義的小人。
他心中苦笑。
這古人的君子之交,讓他有些不適應的同時,又十分感動。
既然你們為了我豁出去了。
那我趙野,也不能負了你們。
趙野對著禦座方向躬身一揖,聲音清晰地說道。
“官家,臣有幾句話,想與呂朝奉郎分說明白。”
趙頊嘴角一揚,點了點頭:“準。”
他話音方落,殿內便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。
朝臣們麵麵相覷——呂惠卿的職事官是“製置三司條例司檢詳文字”,按官場慣例,該稱一聲“呂檢詳”才是。
若在平日,以其寄祿官相稱,是表尊敬。
可如今他剛被連降三級,趙野再這麼叫,便是赤裸裸的戳心窩子,是毫不掩飾的嘲諷了。
果然,呂惠卿額角青筋暴起,一雙眼睛死死盯住趙野,幾乎要噴出火來。
趙野卻渾不在意那殺人般的目光,隻淡淡道。
“方才你彈劾我的那些,我認了。但你的事,咱們得好好說道說道。”
呂惠卿從牙縫裡擠出聲音:“我有何事?”
“你的事多了。”
趙野語氣平穩。
“真宗皇帝《勸學詩》中,白紙黑字寫著‘千鐘粟’、‘黃金屋’,這難道不是言利?”
“你口口聲聲彈劾我‘有違聖人之道’,豈不是在影射作此詩的真宗皇帝?”
“此等行徑,不是大不敬,又是什麼?”
他話音一落,不少朝臣恍然大悟,終於明白方才章惇指控呂惠卿“大不敬”時,那股熟悉的狠辣勁兒是從何而來了。
分明是得了趙野的真傳!
然而,出乎眾人意料,呂惠卿非但沒有暴怒,臉上反而出現一副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。
他冷哼一聲,持笏的手穩如磐石,聲音清晰地回蕩在殿中:
“趙伯虎!休要在此斷章取義,妄圖以詭辯淆亂聖聽!”
“你方才所言,才是真正的曲解聖意,其心可誅!”
他踏前一步,語速陡然加快,顯得成竹在胸。
“真宗皇帝《勸學詩》中,確有‘千鐘粟’、‘黃金屋’、‘顏如玉’之語。”
“然此乃天子勉勵寒窗學子之具象期許,猶如父母以蜜餞誘孩童讀書識字,其最終目的,乃是期望學子們‘五經勤向窗前讀’,明理成才,以報效家國!”
“此詩精髓,在於‘男兒欲遂平生誌’!何謂平生誌?”
“絕非你趙野所蠱惑的那般,僅是跨馬遊街、名利雙收之私欲!”
“真宗皇帝所言之‘誌’,乃是範仲淹公‘先天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’的襟懷。”
“是以學問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之大道!”
呂惠卿越說越是激昂,霍然轉身,麵向禦座深深一揖:
“官家!真宗皇帝以‘利’為引,意在導引天下士子追尋‘義’之根本,此乃聖人教化之權變,王道蕩蕩之體現!”
“而趙野,卻故意割裂詩文,隻取‘利’字皮毛,大肆宣揚。”
“將其庸俗化為赤裸裸的功利追逐,全然無視‘平生誌’所承載的忠君愛國之核心!”
他猛地再次指向趙野,聲調陡然拔高。
“這才是真正的大不敬!”
你趙野將祖宗勸學之深意,歪曲成滿足一己私欲的妄言,玷汙聖訓,誤導士林,動搖國本!”
“你究竟是何居心?莫非是想讓天下讀書人都變成隻知逐利、不識大義的祿蠹,使我大宋士風敗壞,再無棟梁之材嗎?!”
此言一出,朝堂之上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。
就連司馬光等人聞言,也不由得微微頷首,顯然認為呂惠卿這番辨析,確實切中了要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