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顯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腔調,不高,卻足以讓碼頭附近所有人都聽清。他身後,兩隊水營兵丁目不斜視,手中長槍在夕陽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,無聲地彰顯著官家威儀。
肖揚上前一步,不卑不亢,拱手道:“在下肖揚,西河村主事。不知周公子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,還望恕罪。”
林清緊隨其後,也依禮拱手,隻是低眉順目,不敢直視——他認得周顯,此刻心中緊張萬分,生怕被認出。
“肖揚?”周顯用折扇輕輕敲打著手心,目光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比自己似乎還年輕幾歲、氣質卻異常沉穩的“主事”,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,“嗯,名字倒是有幾分意思。聽說,前幾日有不開眼的匪類襲擾貴村,被肖主事帶人打發了?真是……少年英雄啊。”
他話中帶刺,明褒實貶,將青狼幫的襲擊輕描淡寫為“不開眼的匪類”,既撇清了關係,又暗指西河村不過是僥幸打退了土匪。
“周公子過獎了。”肖揚神色不變,語氣平淡,“不過是些趁夜摸來的水賊,仗著人多想搶些東西。我西河村雖然窮苦,但鄉親們為了活路,也敢拚命。僥幸將其擊退,實是無奈之舉,讓周公子見笑了。”
“好一個‘無奈之舉’。”周顯哈哈一笑,展開折扇搖了搖,“不過,能打退水賊,保住碼頭,可見貴村還是有些能人的。這碼頭……建得也不錯嘛。”
他踱步走到碼頭邊緣,用腳尖點了點腳下堅實平整的青紋岩和鐵鱗磚混合鋪就的地麵,又看了看遠處高聳的瞭望塔和隱約可見的防禦工事,眼中訝色更濃。這絕不是尋常村落能有的手筆!材料、規製、甚至那份隱隱透出的肅殺之氣,都與他想象中的窮鄉僻壤大相徑庭。
“周公子謬讚。窮鄉僻壤,物力有限,隻能因陋就簡,讓碼頭勉強能用罷了。”肖揚依舊謙虛,卻將話題引開,“不知周公子遠道而來,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談不上。”周顯收回目光,刷地合上折扇,臉上露出一種“紆尊降貴”的和藹笑容,“本公子近日在郡城修建一座彆院,名為‘觀瀾’,意在觀江濤之壯闊,體自然之妙趣。然而,營造所需石料、木材,甚是棘手。尋常石料粗陋,上等木料難尋。近日聽聞,貴村這碼頭所用石材,似乎頗為獨特?還有這磚……”他又用扇子指了指腳下的鐵鱗磚。
來了!肖揚心中了然。果然是為了建材!
“此石乃上遊紫霄宗處理煉器廢料所得,名為‘青紋岩’,質地尚可,勝在量多價廉。這磚,是村裡工匠試著用紫霄宗的‘鐵鱗灰’摻土燒製,還算堅固,但工藝粗糙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肖揚坦然回答,點明了材料來源(紫霄宗),也強調了是“廢料”和“試製”。
“紫霄宗?”周顯眼中精光一閃,隨即笑容更盛,“原來如此!肖主事倒是好本事,竟能與紫霄宗搭上線。這廢料利用,化腐朽為神奇,更是難得!不登大雅之堂?我看未必!這磚的色澤、質地,頗合我‘觀瀾彆院’古樸雄健之意!”
他頓了頓,仿佛下定決心般,用扇子一拍手心:“這樣吧,肖主事。本公子看你這村子,還有這碼頭,頗有氣象。你們能打退水賊,又能用廢料製出這等好磚,可見並非庸碌之輩。窩在這窮鄉僻壤,實在可惜了。”
“本公子有意,在貴村設立一處‘觀瀾彆院營造工坊’!專司為本公子的彆院,加工石材、燒製磚瓦、提供木材!”
他張開雙臂,語氣充滿了誘惑:“本公子可以出錢,出人,出圖紙!你們出地方,出人力,出這加工的手藝!所有產出,本公子按市價上浮三成收購!而且,有本公子庇護,保管再沒有不開眼的水賊匪類敢來騷擾!從此,貴村便是本公子的‘禦用工坊’,吃穿不愁,還能跟著本公子,見識見識郡城的繁華!如何?”
條件聽起來,似乎優厚得驚人。出錢出人出圖紙,還包銷,價格上浮,更有官方庇護!簡直是天上掉餡餅!
碼頭上的西河村民,不少人都露出了意動之色。如果真的能和郡守公子合作,那豈不是一步登天?再也不用擔心青狼幫,還能賺大錢!
林清的心卻沉了下去。他太了解周家父子的做派了。這哪裡是合作?分明是吞並!所謂“出錢出人出圖紙”,到時候派來的“人”會聽誰的?這“工坊”建起來,到底姓周還是姓西河?所謂“庇護”,更是將西河村徹底綁在周家的戰車上,從此成為周家予取予求的附庸和錢袋子!至於“市價上浮三成”?到時候定價權在誰手裡?運輸損耗算誰的?恐怕最後能拿到手的,能有個本錢就不錯了!
肖揚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喜色,反而微微蹙眉,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:“周公子的美意,肖某感激不儘。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什麼?”周顯笑容微斂。
“隻是,我西河村人少力薄,這碼頭也是剛剛建成,百廢待興。紫霄宗的廢料供應並不穩定,加工之法也尚在摸索。恐怕……難以承擔如此重任,萬一耽誤了周公子的彆院工程,那肖某可就萬死莫贖了。”肖揚言辭懇切,理由充分。
“這個無妨!”周顯大手一揮,顯得極為大度,“原料供應,本公子可以幫你協調!紫霄宗那邊,本公子自有幾分薄麵!加工之法,慢慢摸索便是!至於人手,本公子可以派工匠、管事來指導!你們隻需按照本公子的要求,出力氣乾活就行!”
他向前一步,折扇虛點肖揚胸口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:“肖主事,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!多少人求都求不來!跟著本公子,保管你們西河村,從此雞犬升天!難道……你還不願意?”
最後一句,已帶上了一絲冷意。他身後的水營兵丁,似乎也感受到了主子的情緒,手中長槍微微一頓,發出整齊的輕響。
碼頭上氣氛驟然緊張。
所有西河村民都屏住了呼吸,看向肖揚。他們都聽出了周顯話裡的威脅。答應,似乎前程大好,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不答應……看這架勢,恐怕難以善了。
肖揚沉默了片刻,仿佛在認真思考。然後,他抬起頭,臉上露出了更加“誠懇”和“惶恐”的表情。
“周公子如此抬愛,肖某豈敢不願?隻是……”他再次停頓,顯得極為掙紮,“隻是我西河村能有今日,全賴鄉親們同心協力,自立更生。這碼頭、這磚窯、這山林,都是全村老少用血汗一點點掙出來的。若驟然引入外人主導,隻怕……人心不穩,反而耽誤了大事。”
他對著周顯深深一揖:“不若這樣,周公子。您所需建材,列出清單,寫明規格要求。我西河村竭儘全力,按市價……不,按市價九成為公子加工、提供。保證用料紮實,工藝儘力。至於設立工坊、派人指導……實不敢當。我村小民愚鈍,恐難領會公子深意,反生齟齬,那就真是罪過了。”
肖揚的回應,可謂是滴水不漏。先表達“願意合作”的態度,甚至主動降價(市價九成),顯得誠意十足。然後,婉拒了“派人設立工坊”的核心要求,理由也很充分——我們自立更生慣了,怕外人來了指揮不動,反而誤事。既保住了西河村的獨立性和主導權,又沒有徹底撕破臉,還給了對方一個看似不錯的交易條件。
周顯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。他死死盯著肖揚,眼神陰鷙。他沒想到,這個邊陲小村的泥腿子頭領,竟然如此油滑難纏!看似謙卑惶恐,實則綿裡藏針,將他畫下的大餅和吞並的意圖,輕飄飄地擋了回來,還反手拋出了一個看似實惠、實則將他排除在外的“交易方案”。
“好,好,好。”周顯連說三個好字,聲音冷得像冰,“肖主事真是……精明得很啊。自立更生?人心不穩?看來,是本公子小瞧了貴村的誌氣。”
他唰地展開折扇,用力扇了幾下,仿佛要扇走心中的怒火。
“既然肖主事如此有‘主見’,那本公子也不強人所難。”他冷笑著,“不過,本公子的彆院工程,耽擱不得。既然貴村不願設工坊,那本公子就在此,直接向貴村訂購第一批建材!青紋岩條石五百方!你那種黑磚五萬塊!上等硬木料三百根!半個月內,運至郡城碼頭交割!”
他報出的數量,遠超西河村目前的生產能力,時間更是苛刻至極!這分明是刁難!
“至於價格,”周顯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弧度,“就按肖主事說的,市價九成。不過,若是逾期,或者以次充好……那就彆怪本公子,按市價的三倍索賠!而且,你這碼頭,以後也就彆想再有船停靠了!”
赤裸裸的威脅!要麼接下這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,被徹底拖垮榨乾;要麼現在翻臉,麵對郡守公子的怒火和水營的兵鋒!
碼頭上一片死寂。連原本有些意動的村民,此刻也明白了周顯的險惡用心,臉上露出憤怒和絕望。這哪裡是合作?這是要他們的命!
林清手心全是冷汗,看向肖揚。
肖揚依舊站著,身姿挺拔。他迎著周顯冰冷而戲謔的目光,沉默了數息,然後,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:
“周公子的訂單,肖某,接下了。”
什麼?!
不僅周顯一愣,連他身後的護衛、水營兵丁,乃至所有的西河村民,都驚呆了!肖先生……接了?這怎麼可能完成?
肖揚仿佛沒看到眾人的震驚,繼續道:“青紋岩條石五百方,黑磚五萬塊,硬木料三百根。半月之期,運至郡城碼頭。價格,市價九成。逾期或貨次,按市價三倍賠償,並自封碼頭。”
他一字一句,複述著周顯的條件,清晰無比。
“不過,”他話鋒一轉,目光直視周顯,“空口無憑。請周公子留下字據,寫明品名、數量、規格、價格、交付時間地點、以及……違約條款。你我雙方,簽字畫押,各執一份,以為憑證。”
周顯眯起了眼睛,重新打量起肖揚。這小子,是真有把握,還是虛張聲勢?亦或是……破罐子破摔?
但他不在乎。白紙黑字的契約,對他更有利!隻要肖揚簽了,到時候交不出貨,這碼頭,這村子,就是他砧板上的肉!
“好!爽快!”周顯撫掌大笑,仿佛勝券在握,“取紙筆來!本公子就與你立下這契約!”
很快,林清取來相對平整的麻布和筆墨(簡陋,但勉強能用)。周顯帶來的文士當場擬文,條款苛刻,將肖揚複述的條件一一寫明,還特意加上了“必須由西河村自行開采、加工、運輸”,“不得轉包他人”等限製條款,斷絕了肖揚外購充數的可能。
肖揚仔細看了一遍,確認無誤,對林清點了點頭。
林清深吸一口氣,代表西河村,在契約上簽下了肖揚的名字(肖揚口述,他代筆),並按下手印。周顯也大筆一揮,簽下自己的名字,用了隨身小印。
契約一式兩份,雙方各執一份。
“肖主事,半月之後,郡城碼頭,本公子恭候大駕!”周顯收起契約,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嘲弄,“到時候,希望看到的是貨,而不是……笑話。”
“必不讓周公子‘失望’。”肖揚收起屬於自己的那份契約,語氣依舊平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