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舊火餘燼_悲鳴墟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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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舊火餘燼(1 / 2)

車停在一麵塗鴉牆前時,天還沒有亮。

不是黎明前的黑暗,是城市深處特有的、人造光無法穿透的濃稠深夜。這條巷子窄得車身幾乎擦著兩側牆壁,牆麵上層層疊疊的噴漆標語已經褪色剝落,“遺忘即背叛”“新火永生”這樣的字句被後來者用黑色油漆粗暴地覆蓋,卻又從裂縫中頑強地滲出,像傷口化膿後滲出的黃色組織液。司機熄了火,引擎的餘溫在冷空氣中蒸騰成白霧,霧貼著擋風玻璃爬升,凝結成細密的水珠,每一顆都倒映著巷口那盞頻閃的鈉燈,像無數隻病態的眼睛在黑暗中眨動。

“到了。”司機說,沒回頭。他的聲音在密閉車廂裡顯得異常扁平,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來。

陸見野看向窗外。塗鴉牆中央有一道裂縫,不是磚石的開裂,是更詭異的、空間本身的扭曲——裂縫邊緣泛著微弱的、病態的綠光,光線在緩緩脈動,像傷口在呼吸。那綠色不是自然界任何植物的顏色,是化學熒光的、實驗室產物般的綠,讓人聯想到培養皿中過度增殖的菌落。裂縫寬窄隻能容一人側身通過,深處一片漆黑,黑得連光都吞沒,仿佛那不是通道,而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咽喉。

“墟城入口。”後座的老頭睜開眼睛。他眼皮抬起的動作很慢,像生鏽的閘門被強行拉開。渾濁的眼球在昏暗車廂裡泛著奇異的光澤,不是活人的濕潤反光,是兩顆浸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標本,表麵的角膜已經輕微渾濁,瞳孔對光線變化沒有任何反應。“地下三層,新火實驗室舊址。你要的東西在那裡。”

“我要什麼?”陸見野問,手還攥著那張泛黃照片。照片已經被他體溫捂得溫熱,邊緣的折痕深深印在掌心,像某種烙印。

“真相。”老頭推開車門。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,仿佛這扇門已經很久沒有被打開過。冷風灌進來,不是自然的風,是地下空間特有的、帶著地下河潮濕和工業鐵鏽的混合氣流,風中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味,像腐爛的金屬在雨中緩慢氧化。“關於你是什麼。關於秦守正對你做了什麼。關於為什麼《悲鳴》會選擇你——不,為什麼你會選擇《悲鳴》。”

陸見野抱著密封箱下車。箱子比之前更沉了,沉得像裡麵裝著一塊墓碑。他站在裂縫前,綠光照亮他的臉,皮膚在那種光線下呈現出死屍般的青白色,顴骨和下頜的陰影被拉得很長,讓他看起來像一具剛從墓穴中爬出的骷髏。裂縫深處傳來若有若無的聲音——不是風聲,是更細碎的、像無數人在低聲交談的絮語,聲音重疊在一起,形成持續的低頻嗡鳴,鑽進耳道,在顱骨內共振,讓他後槽牙發酸。

“你不進去?”他回頭問老頭。

老頭靠在車門上,從皺巴巴的煙盒裡抖出一支煙。煙已經受潮變形,濾嘴處有黴斑。他劃亮火柴——不是打火機,是老式的黃磷火柴,硫磺味在冷空氣中炸開——火光映亮他半邊臉。陸見野看見他拿火柴的手在顫抖,不是衰老的顫抖,是某種神經性的、無法控製的痙攣,每一根手指都在以不同的頻率抖動,像有看不見的絲線在分彆牽引。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,像垂死者的心電圖最後那幾下無規律的波動。

“我進不去了。”老頭吸了口煙,煙霧從鼻孔緩緩溢出,在綠光下呈現詭異的藍灰色,“三年前那場‘事故’之後,我的神經中樞接受了淨化局的處理。他們用高頻情緒脈衝燒毀了我的邊緣係統——杏仁核、海馬體、前扣帶皮層,所有負責產生和調節情緒的部位。現在我的情緒頻率被鎖死了,就像收音機被焊死在一個頻道,隻能接收,無法發射。”他抬起夾煙的手,指向裂縫,“墟城認生人,更認‘死人’。它需要波動,需要情緒的漣漪來激活那些幽靈回放。我已經……沒有那些東西了。”

陸見野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確實什麼都沒有了——沒有悲傷,沒有恐懼,甚至沒有麻木。是一片絕對的、經過精密處理的空白,像被格式化後的硬盤,表麵光滑如鏡,卻再也存儲不了任何有溫度的記憶。

“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?”

老頭笑了。那笑容扭曲難看,嘴角的肌肉像在抵抗某種無形的牽引力,左半邊臉向上抽動,右半邊卻僵硬不動,形成一種詭異的麵部癱瘓效果。

“你進去就知道了。”他說,彈了彈煙灰。煙灰落在地上,在綠光中像一小撮骨灰。“記住,墟城是活的。它不是建築,不是廢墟,是一個……情緒生態圈。它會讀取你的情緒,用那些情緒當燃料,重播過去發生過的事。你越恐懼,它給你看的恐怖就越多。你越憤怒,它就會點燃三年前那場火,讓你親身體驗那場焚燒了七十二個研究員的大火是什麼溫度。”

“那如果我什麼感覺都沒有呢?”陸見野問,聲音很輕。

“那你會死。”老頭的笑容消失了,那張臉恢複成毫無表情的空白麵具,“墟城討厭空白。空白對它來說是侮辱,是挑釁。它會想方設法填滿你——用彆人的恐懼,用曆史的痛苦,用那些困在這裡永遠無法離開的亡魂的記憶碎片,強行灌進你的意識,直到你崩潰,直到你尖叫,直到你也變成這裡又一個回放片段。”

話音落下,裂縫裡的綠光突然加劇。光芒像有生命的觸須,從深處探出,不再是微弱的光暈,而是凝實的、半透明的綠色光帶,帶著黏膩的質感。光帶纏繞上陸見野的腳踝,觸感冰涼、滑膩,像深海裡的水母的觸手,表麵還有細小的、絨毛般的突起在蠕動。他本能地想後退,但觸須已經收緊,傳來不容抗拒的牽引力——不是物理的拉扯,是直接作用於神經的、命令般的信號,讓他的肌肉自主地向前邁步。

“還有,”老頭在最後關頭說,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幾乎被裂縫中的絮語淹沒,“如果看見‘幽靈實驗’,不要碰,不要聽,尤其不要回答。那些回放需要觀眾才能繼續,你一旦參與,就會被卷進去,成為過去的一部分。三年前已經有三個清理隊員因此失蹤——他們的意識被困在了某段回放裡,身體還站在這裡,但靈魂永遠在重複觀看同一場爆炸。”

陸見野來不及再問,身體已經被拖進裂縫。

空間折疊的擠壓感瞬間襲來。不是物理上的壓力,是維度轉換時的錯位——他感覺自己的內臟被拉伸、扭轉、重組,胃袋被擠到胸腔,肺葉滑進盆腔,眼球在眼眶裡旋轉了一百八十度。視野分裂成無數重疊的碎片,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景象:燃燒的實驗室,青藍色的火焰舔舐著不鏽鋼操作台,將台麵熔化成流淌的銀色溪流;奔逃的人影,穿著白大褂,臉上戴著防毒麵罩,但麵罩的觀察窗後,眼睛瞪大到極限,瞳孔裡倒映著逼近的火焰;融化的儀器,顯示屏上的數據在高溫中扭曲變形,像抽象派的油畫;還有……一雙雙從黑暗深處伸出的手,蒼白,瘦削,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汙垢,手指張開,像在抓取什麼永遠夠不到的東西。

整個過程持續了三秒,或者三小時——時間在這裡失去意義,秒針在表盤上原地打轉,分針倒著走,時針在十二個數字間隨機跳動。

當他重新站穩時,已經站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裡。

墟城地下三層。

不是想象中的廢墟。相反,這裡異常……整潔。整潔得詭異,整潔得不自然,像有人在大火和爆炸後,特意打掃了這裡,把所有屍體拖走,把所有血跡擦淨,把所有燒焦的殘骸清理掉,隻留下一個空殼,一個乾乾淨淨的、等待重新填充的容器。

一條寬闊的走廊延伸向黑暗深處,兩側是整齊排列的金屬門,門上都有編號,從001到072,蝕刻的字體邊緣鋒利,像剛刻上去不久。牆壁是光滑的白色複合材料,在昏暗光線下反射著冷硬的微光。地麵是灰色的防靜電地板,表麵有細密的菱形防滑紋路,紋路裡嵌著薄薄的灰塵,灰塵的分布均勻得像有人用篩子精心撒過。天花板每隔五米就有一盞嵌入式LED燈,但隻有零星幾盞還在工作,發出冷白色的、毫無溫度的光,那光線像手術台上的無影燈,把一切陰影都消除得乾乾淨淨。

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著一股更微弱的、甜膩的腐壞氣息,像水果在密封罐裡慢慢發酵,又像福爾馬林浸泡過的標本開始變質。

一切都保持著實驗室該有的樣子——除了沒有人。

除了寂靜。

絕對的、壓迫性的寂靜。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被放大,在空曠走廊裡產生輕微的回音,每一次吸氣都像在抽真空,每一次呼氣都像在釋放毒氣。陸見野向前走了幾步,靴底與地板摩擦的聲音像砂紙在打磨骨頭,那聲音在走廊兩側的牆壁間來回彈射,形成層層疊疊的聲浪,像有很多個他在同時行走。

他停在007號門前。門牌上的數字是蝕刻的,邊緣已經磨損,但還能看清。門旁的識彆麵板暗著,表麵覆蓋著一層薄灰。他伸手按了按,麵板毫無反應,像一塊死去的電子墓碑。門是鎖死的,鎖舌深深插進門框,門縫嚴密得連一張紙都塞不進去。

走廊儘頭突然傳來聲音。

不是現實的聲音,是某種……回放。像老式留聲機播放磨損唱片時產生的、帶著沙沙雜音的錄音,音質單薄,缺乏低頻,像從很薄的金屑上刮下來的。先是腳步聲,急促的,很多人的,從遠及近,靴底敲擊地麵的節奏淩亂,像一群受驚的動物在狂奔。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,年輕,顫抖,帶著哭腔,每個字都像從撕裂的聲帶裡擠出來的:

“——不行了!承載量突破300%了!必須終止!他的腦波圖已經亂成一團了!”

另一個聲音,冷靜,權威,是陸見野熟悉的聲音——秦守正的聲音,但比現在更年輕,更緊繃,像一根拉到極限的琴弦,表麵平靜,內裡卻積蓄著即將斷裂的張力:

“繼續。記錄數據。這是曆史性的一刻,林薇。人類第一次成功將情緒轉化為可儲存、可傳輸的實質能量。零號就是那座橋梁。”

“可是零號他——他的瞳孔已經擴散到邊緣了!他在說胡話,他說看見顏色在說話,他說——”

“繼續。”

聲音戛然而止。

不是自然結束,是被硬生生掐斷,像錄音帶被一刀剪斷,留下尖銳的空白。陸見野猛地轉頭,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。走廊儘頭空無一人,隻有那盞燈在忽明忽滅,每一次明暗交替都伴隨著輕微的電流嗡鳴。但空氣中殘留著聲音的震顫,像石子投入死水後遲遲不散的漣漪,那些漣漪還在擴散,觸碰牆壁,反彈回來,形成更複雜的乾涉波紋。

幽靈實驗。

老頭說的就是這個。墟城在讀取殘留的情緒記憶,像放映機播放老膠片一樣,重播過去發生在這裡的事。那些強烈的情緒——恐懼、痛苦、狂喜、絕望——像指紋一樣留在了空間裡,隻要有人帶著相似的情緒頻率進入,就會觸發回放。

陸見野繼續向前走。經過012號門時,他瞥見門上的觀察窗——玻璃是單向的,從外麵看不見裡麵,但此刻,窗後隱約有光在閃爍。不是穩定的光源,是跳動的、脈動的、像心臟搏動般的光。他湊近,鼻尖幾乎貼上冰冷的玻璃,眯起眼睛。

窗後不是房間。

是一個……場景的回放。

半透明的、像全息投影但又更真實的景象,有著老電影般的顆粒感和輕微的頻閃。一個穿著防護服的人影背對著窗,正俯身在一個操作台前。防護服是白色的,背後印著“新火·07”的黑色字樣,字樣已經有些磨損。人影的肩膀在微微顫抖,不是恐懼,是某種興奮的、壓抑不住的戰栗。

操作台上躺著一個少年。

十五六歲,赤裸上身,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見底下淡藍色的靜脈網絡,像地圖上的河流水係。身上貼滿了電極片,銀色的圓形貼片用導電膠固定在胸口、腹部、太陽穴、手腕內側,每一片都連接著細如發絲的電線,電線不是雜亂纏繞,而是以某種精密的幾何圖案排列,像某種儀式的符文。少年睜著眼睛,盯著天花板,眼神空洞,瞳孔擴散到虹膜邊緣,眼白部分布滿細密的血絲,那些血絲不是普通的充血,是血管在高壓下爆裂後滲出的、樹枝狀的暗紅色紋路。

少年是陸見野。

十五歲的陸見野。

他的胸口在緩慢起伏,但頻率異常緩慢,每分鐘可能隻有五六次,每一次吸氣都深得像是要把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吸進肺裡,每一次呼氣都綿長得仿佛永遠不會結束。操作台旁邊的顯示屏上,數據瀑布般滾動,綠色的數字和曲線在黑色背景上流淌,像一條發光的河。其中一個數值被特彆標紅,字體放大到占據半個屏幕:

情緒承載量:327%

人格穩定性:41%

解離風險:極高

建議:立即終止實驗

操作台旁還有一台腦波監測儀,屏幕上顯示著少年的腦電圖。正常的腦電圖應該是規律的波動曲線,但屏幕上是一團亂麻,無數條線糾纏在一起,像被貓抓亂的毛線團,偶爾會爆發出一段異常規律的、鋸齒狀的高頻波——那是癲癇發作的典型波形。

陸見野的手按在觀察窗上。玻璃冰涼,但窗內的景象似乎能傳遞溫度——他感覺到一股細微的、灼熱的波動,像隔著玻璃觸摸火焰,火焰的溫度不是來自外部,是從他體內燒起來的。窗內的“自己”突然動了。

不是翻身,不是轉頭。是眼睛。

那雙空洞的眼睛緩緩轉向觀察窗。轉動的速度很慢,慢得像生鏽的機械軸承,每轉動一度都需要克服巨大的阻力。眼球在眼眶裡發出細微的、液體摩擦的聲響,像玻璃珠在黏稠的油裡滾動。終於,視線穿透玻璃,與窗外的陸見野對視。

嘴唇動了。

沒有聲音,但口型清晰:

“救。”

停了一秒。

“我。”

景象突然扭曲。不是簡單的消失,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,狠狠揉成一團。顏色混在一起,形狀坍縮,人影拉伸成抽象的長條,最後“啵”的一聲輕響,像肥皂泡破裂,消散在空氣中。觀察窗後恢複成一片黑暗,隻有陸見野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——臉色慘白,瞳孔收縮,嘴唇在輕微顫抖,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崩塌,像承重牆被抽走磚塊後緩慢傾倒的建築物。

他後退一步,腳跟撞到牆壁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呼吸急促起來,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箍住,每一次吸氣都隻能吸進一半的空氣。他扶著牆,彎腰乾嘔,但胃裡空空如也,隻有酸水湧上喉頭,燒灼食道。

那不是幻覺。

至少不完全是。

是殘留在這裡的、三年前的情緒記憶,被墟城用某種方式固化、儲存,現在因為他的到來而被重新激活。那些記憶裡有恐懼,有痛苦,有絕望——足夠強烈的情緒可以留下痕跡,像指紋留在物體表麵,像熱量留在冰冷的金屬上,像尖叫留在寂靜的空氣裡。

而這裡,整個新火實驗室,就是一個巨大的、布滿情緒指紋的犯罪現場。

每一寸牆壁都吸附著尖叫。

每一塊地磚都浸透著汗水。

每一盞燈都見證過崩潰。

陸見野強迫自己站直。他閉眼,深呼吸,努力壓下胃裡的翻騰和大腦裡的眩暈。再次睜眼時,眼神已經變得堅硬——不是不再恐懼,是把恐懼壓進骨髓,壓成支撐自己繼續向前的燃料。他抱起密封箱,箱子比之前更沉了,沉得他需要雙手才能抱穩,背帶勒進肩膀的肌肉,留下深深的紅痕。

他繼續向前走。走廊兩側的門一扇扇掠過,每一扇後麵都可能封存著一段過去。有些門後傳來模糊的聲音:儀器的嗡鳴,像巨型昆蟲的振翅;警報的尖叫,頻率高到刺破耳膜;人的哭喊,男人的低吼,女人的哀求,孩童的啜泣——所有聲音混在一起,形成一鍋煮沸的情緒濃湯。有些門上的觀察窗閃過短暫的畫麵:燃燒的火焰,不是橙紅色,是實驗特有的青藍色,火焰安靜地吞噬著文件櫃,紙張在火中卷曲、變黑、化為灰燼,灰燼在空中飄浮,像黑色的雪;碎裂的玻璃,培養槽爆炸,淡黃色的營養液噴湧而出,液麵上漂浮著細小的、組織狀的絮狀物;奔逃的剪影,人影在火焰的背景前奔跑,動作被拉長,像慢鏡頭,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,扭曲成怪物的形狀。

他不敢再看,不敢再聽。他低著頭,盯著自己的靴尖,盯著灰色地板上那些菱形的紋路,數著每一步踏過的格子:一,二,三……十七,十八……數到四十三時,他感覺到懷中的箱子開始震顫。

不是之前的搏動,是更微妙的、像指南針尋找磁極般的定向震顫。箱子在他懷中緩慢轉動,像有生命在調整方向,軸心是他胸口正中,箱子邊緣摩擦著他的外套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轉動的角度很精確,最終停在某個方向——走廊深處,那扇最大的門前。

牽引力來自箱子裡那幅殘骸。

《悲鳴》在引導他。

陸見野抬頭。走廊儘頭是一扇雙開的金屬大門。門比其他的都大,都厚重,高約三米,寬四米,表麵沒有任何標識,沒有窗口,沒有把手,光滑得像一麵巨大的鏡子,映出他渺小的身影。唯一的特征是在門正中央,一個手掌形狀的凹陷——生物識彆鎖,凹陷邊緣有一圈極細的藍色光帶,光帶在緩慢脈動,像靜脈血管。

門旁的牆壁上有一個緊急電源接口,接口蓋板已經脫落,露出裡麵鏽蝕的銅質觸點。接口上方有一行小字,蝕刻在金屬銘牌上,已經斑駁褪色,但還能勉強辨認:

主實驗室·零號收容區

未經授權進入者將麵臨永久性神經摧毀

——新火計劃安全條例第7條

陸見野停在門前。箱子在他懷中震顫得更厲害了,像心臟在狂跳,震感透過箱壁傳遞到他的手臂,震得他小臂肌肉微微發麻。他盯著那個手掌凹陷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
他知道該怎麼做。

但他害怕。

不是害怕門後有什麼,是害怕門後的東西會證實他最深的恐懼——關於他是誰,關於他被做了什麼,關於為什麼他總在深夜驚醒,感覺身體裡住著另一個人,一個冷靜的、旁觀者的、對一切痛苦都無動於衷的人。

那個叫“守夜人”的第二人格。

實驗日誌殘頁上的字跡在他腦海裡浮現:“第二人格情緒頻率與主體完全相反,呈絕對冷靜態,但對《悲鳴》類高濃度情緒殘留物表現出異常親和。”

所以《悲鳴》選擇他,或者說,選擇他體內的“守夜人”。

所以他能抵抗阿塔西亞鎮靜霧。

所以他能聽見畫裡的聲音。

所以他從一開始就不是無辜的旁觀者,是這個計劃的核心,是這個錯誤的源頭。

陸見野抬起左手。手在顫抖,他握緊拳頭,又鬆開,反複三次,才勉強穩住。他將掌心緩緩按進那個凹陷裡。

凹陷的尺寸與他的手掌完美契合,邊緣的藍色光帶觸碰到皮膚,傳來冰涼的觸感,像液氮噴霧。他等待著。

沒有反應。

門鎖暗著,係統顯然已經斷電。他試著推了推門,門紋絲不動,估計有氣壓或機械鎖死裝置。他收回手,盯著門,思考著其他進入方法——爆破?尋找備用通道?還是回頭?

正當他準備轉身時,懷中的箱子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鳴響。

不是低鳴,是高頻率的、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尖嘯,頻率高到超出人耳可聽範圍的上限,但他能感覺到——顱骨在共振,牙根發酸,眼球後方的視神經在抽搐。那是《悲鳴》殘骸發出的、某種超越聲音範疇的共鳴脈衝。

與此同時,門上的生物識彆鎖亮了起來。

不是正常的綠燈,是詭異的、脈動的紅光。紅光從手掌凹陷的邊緣開始蔓延,像血管網絡一樣爬滿整扇門,那些光路形成複雜的、神經節般的圖案,圖案在不斷變化,像活體組織在生長。光路交織處,有細小的電火花迸濺,劈啪作響,在昏暗走廊裡投下跳動的影子。

圖案中央,手掌凹陷的位置,緩緩浮現出一行字。不是顯示屏的像素點,是直接浮現在金屬表麵的、像烙痕般的發光文字:

識彆通過:零號試驗體·陸見野

情緒頻率認證:匹配度99.7%

警告:收容區已封鎖三年,內部環境極端不穩定

檢測到高濃度情緒汙染殘留

是否強製開啟?

是/否

陸見野盯著那行字。零號試驗體。這就是他在新火計劃中的編號。不是007,是零號——第一個,也可能是唯一一個“成功”的試驗體。99.7%的匹配度,那0.3%的差異是什麼?是三年的成長?是記憶的缺失?還是……“守夜人”的存在?

他深吸一口氣。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,帶著灰塵和鐵鏽的味道,那味道像生鏽的刀片刮過氣管。

“是。”他說。

聲音在空曠走廊裡回蕩,像是對自己命運的宣判。

話音剛落,門內傳來一連串機械運轉的聲音:氣壓閥釋放的嘶嘶聲,像巨蛇在吐信;齒輪轉動的哢嗒聲,像骨骼在摩擦;鎖舌收回的沉悶撞擊聲,像棺材蓋被撬開。然後,厚重的金屬門向內緩緩滑開,速度很慢,像在抵抗某種巨大的壓力,門與門框的摩擦發出刺耳的、金屬疲勞的呻吟。

門後湧出的不是光,是黑暗。

比走廊更深的、仿佛有質量的黑暗,像黑色的原油從門縫中溢出,緩緩流淌到走廊地麵上,吞噬著冷白色的燈光。黑暗裡夾雜著一股氣味——不是消毒水,不是腐壞,是更複雜的混合:臭氧,像雷雨過後的味道;燒焦的塑料,刺鼻的化學分解產物;某種甜膩的、像過熟水果腐爛的化學品;還有一種……肉燒焦的味道,不是烤肉,是組織在極高溫度下瞬間碳化的焦糊味,混著一絲蛋白質變性的腥氣。

陸見野踏入門內。

靴底踩在地上的感覺不一樣——不是防靜電地板,是某種更粗糙的、像熔融後又凝固的材質,表麵有細密的凹凸,像岩漿冷卻後形成的繩狀構造。他拿出手機,打開手電筒功能。慘白的光束刺破黑暗,像一把刀切開黑色的帷幕,照亮眼前的景象。

主實驗室。

或者說,主實驗室的殘骸。

這裡顯然經曆過不止一場災難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火災的痕跡:牆壁被煙熏成漆黑,不是均勻的黑,是深淺不一的、像潑墨畫般的斑駁,煙塵在最濃處凝結成油膩的、反光的硬殼。天花板的防火板大麵積脫落,露出後麵扭曲的金屬骨架,骨架被高溫烤得發藍,有些地方已經熔斷,垂下的鋼管像被斬首的蛇。地麵上散落著燒焦的儀器碎片,有些還保持著原本的形狀——一台離心機的轉子融化成銀色的淚滴,凝固在操作台上,淚滴的表麵有流動時形成的波紋;一排培養槽的玻璃全部碎裂,槽內乾涸的培養基形成龜裂的、像乾涸河床般的紋理,裂縫裡嵌著黑色的碳化物。

但火災不是全部。

陸見野移動光束,照向實驗室深處。那裡有更詭異的破壞痕跡:牆壁上布滿了深深的、放射狀的劃痕,像有巨大的爪子從內部撕扯金屬,每一道劃痕都有三到五厘米深,邊緣的金屬向外翻卷,翻卷處有高溫熔融後又凝固的跡象。地麵上有幾個直徑一米左右的凹陷,凹陷邊緣的材質呈現結晶化,像被極高溫度瞬間熔融後又急速冷卻形成的玻璃狀物質,在手機光下反射出七彩的虹光。最駭人的是天花板中央——那裡有一個直徑至少三米的破洞,破洞邊緣的金屬向外翻卷,像被什麼力量從下往上暴力衝開,洞口上方是更深邃的黑暗,隱約能看見上一層樓板也有同樣的破損,形成了一個貫穿多層的垂直通道。

這不是事故。

這是戰鬥的痕跡。是某種……東西從這裡掙脫出去時留下的破壞。那東西從地下深處爬上來,撕開一層層地板,衝破天花板,逃離了這個囚籠。

手電光繼續移動,掃過實驗室的各個角落。操作台、控製麵板、數據服務器——所有能存儲信息的設備都遭到了係統性破壞。不是火災導致的自然損壞,是人為的、精密的摧毀:硬盤被物理拆解,外殼被撬開,盤片被取出,用高溫噴槍燒得卷曲變形;芯片被從主板上焊下來,然後用液氮急速冷凍後敲碎,碎片散落一地;連紙質記錄都被燒得隻剩下邊緣的焦痕,但焦痕的分布很均勻,像有人把文件堆成堆,澆上助燃劑,確保每一頁都徹底碳化。

有人在事發後回來過。不是救援,是清理。是確保這裡不會留下任何能指向真相的證據。

陸見野的心臟沉了下去。如果所有記錄都被銷毀,他來這裡還有什麼意義?就為了看看自己被改造的地方?為了確認自己是個怪物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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