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火實驗室。那個他被綁在操作台上,感覺到“自己”正在裂開的時刻。
原來連那份恐懼、那份孤獨、那份拚命想活下去的掙紮,都被提取了。被製成了顏料。被林夕——或者秦守正——用在了這裡。
陸見野後退一步。腳跟撞到什麼東西,發出清脆的撞擊聲。他低頭,看見地上散落著幾本筆記本。皮質封麵,邊緣磨損,頁角卷曲。最上麵一本的封麵上,燙金的字跡已經黯淡:
“林夕·創作手劄·終卷”
他蹲下身,拾起筆記本。皮質封麵觸手冰涼,但內部卻散發出一絲微弱的餘溫,像剛剛還有人翻閱過。他翻開。
紙頁厚重,是手工壓製的素描紙,表麵有粗糙的纖維紋理。字跡從工整逐漸走向狂亂——
“2月14日,陰。秦又來了。帶來新的‘樣本’。裝在鉛盒裡,說是從‘零號’身上取的。我問怎麼取的。他不說。隻讓我試著調色,看能不能畫出‘那種感覺’。”
“2月18日,雨。調出來了。一種暗金色,裡麵混著血絲般的紋路。畫的時候手在抖。不是我在抖,是顏料在抖——它在害怕。害怕黑暗,害怕束縛,害怕被永遠關在什麼地方。我畫了一整天,結束時發現自己在流淚。為誰流的?不知道。”
“3月3日,醫院。確診。晚期,擴散。醫生說最多半年。我沒有告訴秦。告訴他有什麼用?他會計算我還有多少天能用來完成‘那幅畫’。”
“3月20日,暴雨。秦今天失控了。砸了畫室兩個杯子。說‘守夜人’的活性曲線在飆升,再不喚醒‘原生人格’,一切都會失控。我問喚醒什麼。他說‘喚醒他的人性’。我笑出聲了。我說你們先把他的人性敲碎、剝離、鎖起來,現在又要喚醒?你們到底是造物主,還是修補匠?他沉默,然後說:‘都是。也都不是。’”
“4月開始用骨頭建畫廊。從醫學院舊倉庫‘借’來的。清洗,漂白,打磨。很慢,但讓我平靜。骨頭誠實。它記得自己曾支撐過一個生命,現在支撐我的瘋癲。這算不算……傳承?”
“5月,秦給了最後一份樣本。金色的,他說這是‘零號’在崩潰邊緣迸發出的‘求生欲’。純度極高,能量狂暴。他說這是‘火種’。我問火種是什麼。他說:‘墟城需要一場大火。不是毀滅的火,是淨化的火。而火種,就是零號本身。’”
“我問:要燒掉什麼?”
“他沉默了很久。畫廊裡隻有情核的光在呼吸。然後他說:‘燒掉那個正在誕生的神。燒掉我們所有人,用最好的初衷,喂養出來的最壞的怪物。’”
**“6月,畫廊完工。十二幅畫,完成了十一幅。最後一幅……空著。秦說,最後一幅應該由‘零號’自己來完成。當
他看到這一切,當他知道了一切,他會明白該畫什麼。”**
“6月30日,最後一頁。我找到了答案——墟城需要大火。但秦說錯了一點:火種不是用來點的,是用來成為火的。零號必須自己燃燒。不是獻祭,是覺醒。不是被點燃,是成為火焰本身。”
“我會死在這裡。死在我的骨頭教堂裡。但我的畫會留下。我的記憶在《悲鳴》裡。我的答案……會等到該看的人。”
“如果你看到了這些,零號,記住:”
“你不是祭品。”
“你是縱火者。”
手劄到此結束。
最後一頁的筆跡已經徹底失控,字母重疊、筆畫撕裂,像用指甲摳進紙裡寫成的。但在頁麵最底端的邊緣,有一行極淺的、用鉛筆寫下的字,陸見野必須將筆記本舉到情核光下,才能勉強辨認:
“PS:小心蘇。她不是同伴。是監察者。是‘神’的眼睛。她在看。一直在看。”
陸見野的血液涼了。
他緩緩抬頭,看向畫廊深處。
蘇未央站在畫廊的儘頭。那裡沒有壁龕,是一麵巨大的、從地麵延伸到穹頂的骨製屏風。屏風由上千根腿骨和臂骨拚接而成,骨頭被切削、打磨、染色,拚接成一幅巨大的、旋轉的漩渦圖案——和《悲鳴》的漩渦同源,但更巨大,更複雜,更……立體。
屏風前,沒有畫架。
有一幅畫布,懸浮在空中。
畫布巨大,寬五米,高三米,材質是那種筋膜般的半透明物質,但更厚,表麵有更明顯的、像肌腱般的纖維紋理。畫布沒有繃在框上,邊緣不規則,像從某個巨大生物身上活生生剝下來的皮,邊緣還保留著撕裂狀的毛邊和已經乾涸的、暗金色的組織液痕跡。
畫布上,有畫。
但隻完成了一半。
左側的一半,畫滿了。
是墟城。
但不是地麵上的墟城,是從地底仰視的、被剖開的墟城。無數管道——輸水管、電纜管、通風管、還有更多無法命名的、搏動著的生物質管道——像血管和神經般在城市的地基中縱橫交錯。每一根管道的末端都連接著一個建築:居民樓的窗戶裡飄出淡藍色的光點(睡眠中的恐懼),辦公樓的通風口吐出暗紅色的煙霧(職場中的焦慮),娛樂場所的排水管流淌著金色的粘液(消費後的空虛),醫院的廢棄物管道排出墨綠色的絮狀物(病痛中的絕望)……
所有這些情緒廢料,沿著管道彙集。
流向城市中央。
流向雲層之上。
那裡,有一張臉。
一張由純粹的光和情緒構成的、巨大的臉。臉的輪廓還很模糊,隻能看出是人類麵孔的雛形:額骨的弧度,顴骨的凸起,下頜的線條。但那張臉在“呼吸”——每一次“吸氣”,全城的情緒流就像被黑洞牽引般彙入臉的輪廓,讓那些模糊的線條清晰一分;每一次“呼氣”,就有淡金色的霧從臉的七竅中逸出,霧沉降回城市,被建築吸收,被管道輸送,最後進入千家萬戶的通風係統。
人們在呼吸這些霧。
在睡夢中,在工作中,在歡笑時,在哭泣時。
他們在呼吸“神”呼出的東西。
畫的右側一半,是空白。
但空白不是虛無。畫布本身的筋膜紋理在空白處更明顯,那些紋理微微隆起,形成極其細微的、像皺紋般的凹凸。在情核的光線下,那些凹凸投出淡淡的陰影,讓空白區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“等待被填充”的渴望感。空白區域的中心,畫布的纖維有輕微的焦痕——不是被火燒過,是某種更強烈的能量灼燒留下的、永久性的組織損傷。
蘇未央正仰頭看著那張巨臉。
她的背影在巨畫的映襯下顯得異常渺小,像站在神像腳下的螻蟻。長發披散,在情核的彩色光暈中泛著微妙的光澤——那光澤不是反射,是她發絲內部有極細微的金色光粒在流動。她一動不動。
但陸見野看見了。
看見了她頸後。
衣領下方,脊椎正中的位置,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發光。不是均勻的光,是數個細小的、點狀的光源,排列成一條直線,沿著脊椎的走向分布。那些光點在緩慢地、同步地脈動,像某種植入物的指示燈。
她在“連接”什麼。
或者在“被連接”。
陸見野的手慢慢移向腰間。管鉗還在,金屬的冰冷透過衣服傳來。他握緊手柄,指節發白。
就在這時,蘇未央動了。
她緩緩抬起右手,伸向那幅半完成的巨畫。動作很慢,像朝聖者觸摸聖物,指尖在顫抖。不是恐懼的顫抖,是某種……共鳴的震顫。她的指尖距離畫布還有十厘米時,停下了。
畫布上的巨臉,動了。
不是整張臉動,是眼睛。
那雙由光和情緒構成的、模糊的眼睛,眼瞼緩緩睜開。不是繪畫意義上的“畫著眼睛睜開了”,是畫布本身的筋膜組織在蠕動、拉伸、重構,形成眼瞼抬起的三維動態。眼皮掀開,露出底下金色的眼球。
眼球轉動。
虹膜收縮、聚焦。
瞳孔鎖定了畫廊中的兩人。
那一瞬間,陸見野感覺到一股無法形容的“注視”。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視線,是存在的重量直接壓在靈魂上。他的膝蓋發軟,脊椎像被灌了鉛,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對抗某種無形的、要將肺壓扁的壓力。耳膜裡響起高頻的嗡鳴,那嗡鳴中混雜著無數人的低語、哭泣、尖叫、歡笑——是整座墟城所有正在被提取的情緒的實時混音。
巨臉的嘴巴,開始張開。
畫布的材質在拉伸、變薄,形成口腔的深度。嘴巴內部不是黑暗,是更深邃的、旋轉的彩色漩渦,漩渦中心有熾白的光在凝聚,像正在醞釀一次言語,或者一次吞噬。
然後,聲音響起。
不是通過空氣振動傳播的聲音,是直接在大腦皮層上“生長”出來的感知。它混合著無數音色:男人的低沉,女人的尖細,老人的沙啞,孩童的清脆,還有更多無法歸類、非人類的音質。所有這些聲音重疊、交織、擰成一股恢弘而扭曲的共鳴:
“時間到了。”
話音落下的刹那——
畫廊裡所有的情核,在同一瞬間,熄滅。
不是慢慢地黯淡,是像被掐斷喉嚨般瞬間死寂。光芒消失,黑暗如實質的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,瞬間吞沒了一切色彩、一切形狀、一切溫度。
絕對的黑暗。
絕對的寂靜。
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的、像被浸泡在瀝青中的死寂。
陸見野僵在原地。他還能感覺到手中筆記本的皮質封麵,能感覺到腳下骨磚的冰涼,能感覺到背包裡《悲鳴》殘骸的微弱搏動——但所有視覺、所有聲音都被剝奪了。黑暗濃稠得像是固體,壓在眼球上,塞滿耳道,擠進肺裡。
他在黑暗中慢慢轉身,麵向記憶中蘇未央的方向。
他看不見她。
但他能“感覺”到——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移動。不是蘇未央,是更大的、更沉重的、像整個空間本身在重組般的存在感。骨牆在呻吟,不是聲音的呻吟,是振動通過地麵傳來的、像巨獸磨牙般的低頻震顫。
他慢慢後退。
靴底踩在骨磚上,沒有聲音,隻有觸感。
一步。
兩步。
第三步,他踩到了什麼東西。
軟中帶硬,像卷起來的帆布。是他的背包。他在黑暗中蹲下身,手摸索著探進背包。指尖觸到了《悲鳴》殘骸——它在發燙,燙得像一塊剛從火中取出的炭。那種熱度不是物理的高溫,是情緒的沸騰,是十二個靈魂在黑暗中集體尖叫的灼熱。
他將殘骸掏出來,握在手中。
下一秒——
殘骸炸開了光。
不是柔和的光,是刺眼的、暴烈的、像超新星爆發般的熾白光芒。白光瞬間充滿整個畫廊,將一切染成黑白分明的、沒有中間調的剪影世界。
在那片熾白中,陸見野看見了。
看見蘇未央站在原地,背對著他,仰頭看著巨畫。她的身體在發生變化:皮膚表麵,那些沿著脊椎的光點正在向外蔓延——金色的紋路像血管般從她後頸爬出,分岔,蔓延到肩膀、手臂、背部。那些紋路不是平麵,是微微隆起的,像有發光的液體在皮下遊走。她的長發無風自動,在腦後飄散,每一根發梢都迸發出細小的、金色的電火花。
而巨畫上的臉……
已經完全清晰了。
那張臉……
陸見野認得那張臉。
是秦守正。
但不是現在的秦守正,是更年老的、至少六十歲以上的版本。麵容憔悴得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紙,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,皺紋深刻得像刀斧鑿刻出的峽穀。但那雙眼睛——金色的,威嚴的,非人的眼睛——和畫中“情緒之神”的瞳孔一模一樣。
不。
不是“像”。
就是同一雙眼睛。
巨臉的嘴巴張開,聲音再次響起。這次更清晰,更接近秦守正本人的音色,但依然混合著那無數人的回音,形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多重和聲:
“零號。”
“你終於來了。”
“我等你,等了很久。”
“現在,是時候完成最後一幅畫了。”
“用你的血。”
“用你的情緒。”
“用你的‘火種’——”
“畫出我的降臨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巨畫伸出了“手”。
不是實體的手,是由畫布本身的筋膜組織生長、延伸而成的、半透明的觸須。觸須表麵有細密的、像神經束般的金色紋路在發光,末端分裂成無數更細的、像毛細血管般的須狀物。它們從畫布中探出,像深海怪物的觸手般蜿蜒而下,抓向陸見野。
陸見野向後翻滾。
觸須擦著他的肩膀掠過,擊中他身後的骨牆。接觸的瞬間,骨頭沒有碎裂,而是……融化了。像蠟遇熱般軟化、流淌、汽化,留下一個邊緣光滑的、玻璃態的凹坑。凹坑內壁還在發紅,散發著高溫輻射的熱浪。
他爬起來,轉身就跑。
衝向畫廊入口,那扇木門。
但門在閉合。
不是門扇在關,是門框周圍的骨牆在生長——新的骨頭像速生的真菌般從牆壁中鑽出,增生、分叉、交錯,編織成密不透風的骨柵欄。柵欄的縫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。
來不及了。
陸見野咬牙,從背包裡掏出防火安全盒——沉重的金屬盒子。他用儘全力,將它砸向即將閉合的骨柵欄。
“鏗——!”
金屬撞擊骨頭,發出鐘鳴般的巨響。
骨柵欄的增生停滯了一瞬。
縫隙還剩下最後一道,窄得像刀鋒。
陸見野側身,將背包先扔出去,然後整個人向縫隙擠去。肩膀撞在骨頭上,劇痛傳來——不是撞擊痛,是骨頭在主動“咬”他,那些新生的骨茬像牙齒般刺進他的皮肉。他悶哼一聲,用儘全身力氣向外掙脫。
布帛撕裂的聲音。
他撲進下水道的黑暗,肩膀火辣辣地疼,溫熱的血浸濕了衣服。身後,骨柵欄徹底閉合,發出沉悶的、像巨石落定般的轟響。
將畫廊,將巨畫,將蘇未央,將那個有著秦守正臉的“神”,全部封死在裡麵。
黑暗。
下水道的黑暗,此刻顯得如此親切。
陸見野癱在地上,大口喘息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。他肩膀的傷口在流血,但比那更痛的是腦海裡回蕩的聲音——秦守正的聲音,神的聲音,還有林夕手劄最後那句話:
“小心蘇。她不是同伴。是監察者。是‘神’的眼睛。”
他在黑暗中摸索,找到背包,將《悲鳴》殘骸塞回去。殘骸還在發燙,還在搏動,像一顆不甘被囚禁的心臟。
他掙紮著站起來,扶著冰冷的磚牆,開始跌跌撞撞地向前跑。
沒有方向。
隻有遠離。
遠離那個骨頭教堂,遠離那個正在降臨的神,遠離那個可能是眼睛的“同伴”。
他在迷宮般的下水道裡狂奔,靴子踩在汙水裡,濺起粘稠的水花。黑暗像潮水般追著他,但他懷中的《悲鳴》殘骸,在每一次心跳的間隙,都用那十二個靈魂的聲音,在他腦海裡輕輕低語:
“跑吧,孩子。”
“但記住——”
“神已經看見你了。”
“而神看不見的地方……”
“隻有更深的黑暗。”
他的腳步聲在下水道的穹頂下回蕩,像孤獨的心跳,敲打著這座吃人城市的、冰冷的肋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