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亮的燈光。
汽車的鳴笛。
店鋪音響裡傳來的流行歌曲。
泥雨的腥味。
食物的香氣。
……現實世界。
他正身處一條繁華的商業街後巷與主乾道的交彙處。時間似乎並未過去多久,夜色已深,華燈璀璨,正是都市夜生活開始活躍的時刻。衣著時尚的男女談笑著從他身邊經過,偶爾有人投來略帶詫異的一瞥——大概是對一個穿著校服、臉色慘白、癱坐在地的少年的好奇,但也僅此而已,沒有人停留。
沒有黑霧。
沒有黑暗狂潮。
沒有冰冷的注視。
隻有秋夜微涼的晚風,和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喧囂與光亮。
黎川猛地扭過頭,目光急切地、近乎瘋狂地掃視四周。
花店呢?暮江星海小區那氣派的大門呢?……夏念初呢?
沒有。全都沒有。
他此刻所在的位置,距離暮江星海至少隔了兩條寬闊的街道和一個商業廣場,是完全不同的街區。熟悉的景物蕩然無存,隻有陌生的人流和霓虹。
“夏....念初…”他乾裂的嘴唇翕動,發出微弱的氣音。支撐著發軟的身體,他掙紮著想站起來,雙腿卻一陣酸軟,踉蹌了一下,差點再次摔倒。他不得不扶住冰冷的牆壁,指甲無意識地摳進牆縫的灰塵裡。
她不見了。
連同那張銀卡,一起消失了。
他最後的孤注一擲,將那可能代表著“生路”的卡片交到她手裡,自己引開那致命的黑暗。這計劃倉促、瘋狂,甚至沒有多少邏輯支撐,隻是絕境中本能的一搏。
最好的情況,是銀卡在她手中依然起效,庇護她不受黑霧侵害,而他自己……聽天由命。
最壞的情況……他不敢想。
但現在看來,情況似乎並非他預想的任何一種。
黑霧沒有吞噬他,而是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中斷、消散了。他被拋到了這裡,遠離了事發地。而夏念初,蹤影全無。
是被黑霧吞噬了?還是……像之前的循環一樣,隨著黑霧的退卻而“消失”了?可這次,黑霧似乎並未完成完整的“吞噬”過程。
又或者……有彆的力量介入?
黎川茫然地靠著牆壁,目光空洞地望著眼前川流不息、色彩斑斕的人世。巨大的失落和一種更深沉的、冰冷的懊悔,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,越收越緊。
他還是沒能……救下她。
甚至可能因為自己魯莽的行動,將她置於了更未知的險地?如果黑霧沒有因為他的舉動而改變目標呢?如果那黑暗最終還是追上了她呢?如果……那張銀卡,離開了自己這個“宿主”,就失效了呢?
無數的“如果”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神經。自以為是的決絕,現在看來,可能隻是一場可笑的、徒勞的、甚至可能帶來更壞後果的自我感動。
他緩緩滑坐下去,重新跌坐在冰冷的地麵上,背靠著牆壁,蜷縮起身體。手臂抱住膝蓋,將臉埋進臂彎裡。周圍所有的喧囂、光亮、鮮活的人氣,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,絲毫無法溫暖他內心的冰冷與死寂。
失敗者。
徹頭徹尾的失敗者。
不僅無法掙脫自身的困境,還連累了一個可能同樣無辜的女孩。
時間無聲地流淌。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幾分鐘,也許幾十分鐘。黎川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,像一尊被遺棄在街角的石像,與周圍的繁華格格不入。
直到,冰涼的觸感,輕輕落在他的頸後。
一滴,兩滴……很快連成了細密的線。
下雨了。
深秋的夜雨,帶著侵肌蝕骨的寒意,悄然而至。雨絲起初細密,很快變得綿急,打在乾燥的地麵上,激起微塵的氣息,也打濕了他的頭發、校服,和裸露在外的皮膚。
雨水順著發梢流下,淌過蒼白的臉頰,混合著可能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眼角滲出的溫熱液體,一起滴落在冰冷的地麵。秋雨的寒意穿透單薄的濕衣,讓他控製不住地打了個寒顫,身體蜷縮得更緊。
雨幕籠罩了城市,模糊了霓虹,讓喧囂也變得朦朧而遙遠。街上的行人紛紛加快了腳步,或撐起傘,或跑向屋簷下避雨。沒有人再留意這個蜷縮在雨中的落魄少年。
就在這淅淅瀝瀝、寒意彌漫的雨幕中,黎川模糊的視線邊緣,忽然出現了一抹異樣的顏色。
不是霓虹的炫彩,也不是雨水的透明。
是金色。
一抹黯淡的、被雨水打濕的、卻依然固執地呈現出向日葵形狀的金色。
就在他側前方不遠處,一家關閉的店鋪門廊下,略高於積水地麵的石階上,靜靜地躺著一束花。
一束向日葵。
花瓣被雨水打濕,沉重地低垂著,有些已經散落,沾滿了泥水。金色的光澤早已不複存在,隻剩下一種狼狽的、奄奄一息的枯黃。但它確確實實是向日葵,和他不久前買下、遞給夏念初的那一束,一模一樣。
它怎麼會在這裡?
是巧合?是同一種類的花被遺棄?還是……
黎川的心臟猛地一縮,一股更深的絕望攫住了他。這束花的出現,像一個冰冷而殘酷的印證,印證著那個傍晚的真實,印證著夏念初的消失,也印證著他所有努力的徒勞與終結。
連這束花,都被遺棄在這裡,在冷雨中漸漸凋零。
他最後一點微弱的心火,仿佛也被這冰涼的秋雨徹底澆滅。他就那樣坐在雨裡,看著那束殘敗的向日葵,眼神空洞,仿佛靈魂都已抽離。
雨越下越大。
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無邊的寒意和絕望完全吞噬時,頭頂密集的雨點敲打聲,忽然消失了。
不是雨停了,而是有一片陰影,擋在了他的上方,隔開了冰冷的雨水。
黎川遲鈍地、極其緩慢地抬起頭。
雨幕模糊中,他看到一個身影站在他麵前。一個穿著深色風衣、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。男人撐著一把黑色的、式樣普通的長柄傘,傘麵大部分傾側過來,為他擋住了瓢潑的雨水。
男人的麵容在傘下的陰影和雨夜的光線中看不太真切,隻能隱約看到鼻梁上架著一副半框眼鏡,鏡片後的目光似乎正透過雨幕,平靜地落在他身上。
黎川的嘴唇動了動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他的思維被凍僵了,隻剩下本能的、茫然的仰望。
中年男人也沒有說話。他隻是微微彎下腰,將另一隻手中握著的一樣東西,遞到了黎川的麵前。
那不是手,而是一把折疊起來的、看起來同樣普通的黑色雨傘,以及一張壓在傘下的、質地冰涼的銀白色卡片。
黎川的目光渙散地落在傘和卡片上,沒有任何反應。
中年男人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反應。他保持著遞出的姿勢,停留了大約兩三秒。而後,在黎川渙散的視線尚未完全聚焦的瞬間,男人直起身,收回手,轉身。
動作流暢自然,沒有絲毫拖遝。
等黎川的瞳孔勉強對焦,眼前的雨幕中,隻剩下空蕩蕩的街道、淋漓的雨水,和遠處朦朧的燈光。那個撐傘的中年男人,如同出現時一樣突兀,消失得無影無蹤,仿佛隻是雨夜幻覺中的一個剪影。
隻有他腿上冰涼的觸感,手中突然多出的重量,提醒著剛才那一幕並非虛幻。
他沒關那把傘,拿起那張銀白色的讓他這麼多天來陷入噩夢的卡片,苦笑一聲。
“嗯?”趁著微小的雨和朦朧的燈光,卡片下麵一張塑料卡片平轉出來。
那上麵隻有五個字,和一個穿著暴露的年輕女人繞著鋼管舞動的背景圖。
卡上赫然寫著:
大香蕉酒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