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郡主找到書，沒急著走，也在窗邊坐下聽我們論畫。後來趙兄被叫去前頭說事，屋裡就剩我和郡主。”
安安的聲音輕了些，“她指著案上一幅《秋山訪友圖》的摹本，問我覺不覺得，畫裡人要尋的‘友’，不止在山中。我說，或許山中尋的是形，畫外覓的是神，形神俱在，才算真知己。她聽了，靜了一會兒，輕輕點頭。”
後來聽安安說起這樣的“巧遇”便時常有了。
有時三人一同論詩，郡主安靜烹茶，偶爾在他們記不清時，輕聲提一句典故。
有時郡主在臨帖，安安與趙世子路過品評，安安會說某個字的筆意特彆，郡主便會停筆抬眼，靜靜聽他講完。
安安說起這些時，話比平時多些，語氣溫和。
他不怎麼提郡主的穿戴，容貌，隻說她又解了什麼難題，或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雜記。
我知道，引著我們安安的，是竹簾後那個與他一樣，真心往書卷裡尋滋味的人。
有一晚，安安回來得稍晚，手裡小心拿著個素錦包著的薄冊。
“趙兄得了一卷前朝殘譜，指法古得很，我們琢磨半天都不懂。”
他安安冊子輕輕放在桌上，“正沒法子，郡主來了。她拿著譜子細看片刻，沒說什麼，走到琴案前試了幾個音。”
安安的眼裡帶著光，“那調子……和我們想的不一樣，可一彈出來，倒覺得本該如此。郡主說，這譜子可能用了種早已失傳的記譜法，她從前人筆記裡見過幾句，試著彈彈。後來我們三人對著殘譜和她的舊筆記，一個音一個音地推，竟順下來一段。”
他指尖輕撫素錦，“譜子郡主讓我先留著看，說若有了心得，再一同琢磨。”
“安安。”我喚他。
燭光映著他的臉，少年的稚氣已褪去不少。眼神安靜，卻很亮。
“趙公子待你真誠，是你的知己，能與郡主因學問相交，彼此懂得，是難得的緣分。”
我看著他，“往後的路還長，未必都順遂。但心裡明白，待人實在，自己有真本事，便是最穩的根基。”
安安靜靜聽著，點了點頭。
“娘親，我明白。”他聲音平穩，“趙兄與我，是君子之交。至於郡主……”他停頓片刻，耳廓微紅，眼神清澈堅定，“於我而言，是心之所向。”
我靜靜看著他。
安安深吸一口氣，語氣愈發沉穩：“兒子知道，郡主身份貴重，我如今不過是剛入翰林的新人，根基尚淺。但這份心意是真的。我不會冒進，也不會妄自菲薄。”
安安目光澄澈地望著我：“兒子會憑自己的本事，在翰林院踏實做事，認真學問。待來日有所建樹，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時……若那時我與郡主心意如初，兒子自當竭儘全力，求一個般配的緣分。”
安安聲音溫和而堅定：“在那之前，兒子會守好本分，兒子感恩家中爹爹們和娘親的栽培。我的路，我自己會一步步走穩。我的真心，我想郡主會慢慢看見的。”
我看著安安年輕而堅毅的臉龐，心中湧起滿滿的暖意與驕傲。
“好。”我輕輕握住安安的手。
“你有這份心性和擔當，娘親就放心了。你的路還長，不急，穩穩地走。家裡永遠是你的後盾。”
安安點點頭，眼中有著踏實的光。
至於郡主那邊……
她並非沒有察覺。
她借書時總會多留片刻，論藝時偶爾投來的目光雖快卻柔，琴音相和時那份不言而喻的默契……點點滴滴，她都小心收著，不敢僭越，卻也無法忽視。
夜風微涼，安安輕輕合上窗，轉身走回書案前。
燈火將安安專注的身影投在牆上，穩穩的，正如他此刻的心——既有月下初萌的溫柔悸動，更有燈火映照下清晰堅定的前路。
情意與誌向，從此長在了一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