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雖在看文書,身姿卻微微朝我這邊傾著,一種無聲的守護姿態。
我捏著筆,賬目上的數字有些模糊,心思飄忽起來,總忍不住用餘光去瞥他握筆的修長手指,和凝神時微蹙的眉宇。
“怡兒。”他忽然出聲。
“嗯?”我抬眼。
三哥放下筆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冊子邊緣,“孩子們大了,有自己的路。我們……”
三哥頓了頓,似乎有些難以啟齒,但終究還是說了出來,“我們也有我們的日子要過。”
“三哥……”我喚他,放下筆,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,“這些日子,是有些疏忽了家裡的事……”
“不是怪你。”他打斷我,語氣很快,隨即又放緩了些,“家裡的事,你從未疏忽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我臉上,那裡麵不再是平日審閱公文時的銳利,而是一種深沉的、專注的柔和,“隻是……你總把心分得太散。老五年輕,黏人些,你多顧著他是應當。但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更低了些,“偶爾也看看旁人,例如,多看看我?。”
最後幾個字,輕得像歎息,卻重重落在我心坎上。
我看著他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眸裡,此刻清晰地映著我的身影,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、深藏的渴望。
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,臉上熱度攀升。
我移開視線,卻又忍不住悄悄看三哥。
他依舊那樣坐著,身姿筆挺,但握著冊子的手指,指節微微泛白。
屋裡靜極了,靜得我能聽見自己有些亂的呼吸,還有他同樣不太平穩的氣息。
燭火在我們之間跳躍,將空氣都烘得有些黏稠。
他終於動了動,卻不是起身離開,而是伸出手,越過桌麵,輕輕覆在了我握著賬冊的手上。
他的手心溫熱,帶著薄繭,穩穩地包住我的。
“賬目明日再看。”他低聲說,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些,“時辰不早了。”
我沒有抽回手,也沒有應聲,隻是任由他握著。
指尖傳來他脈搏的跳動,一下,又一下,沉穩有力,卻似乎比平時快了些。
他就這樣握了一會兒,才緩緩鬆開,站起身。“歇息吧。”他說著,卻仍站在桌邊,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。
我也站起來,將身上披著的他的外袍脫下,遞還給他。“三哥也早些歇息。”
他接過去,卻沒有穿,隻是搭在臂彎裡,目光沉沉地看著我。
“夜裡蓋好被子。”他終於又囑咐了一句,很平常的話,從他口中說出來,卻帶著彆樣的重量。
“嗯。”我點頭,臉頰發熱。
他這才轉身,走到門邊,拉開門。
夜風湧入,帶著涼意。
他在門口停住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廊下的燈籠光斜斜照進來,給他挺拔的身形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,眼神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深邃。
“明日……我早些回來。”他說完這句,才邁步出去,輕輕帶上了門。
我站在原地,聽著三哥沉穩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回廊儘頭,久久沒有動。
手上似乎還殘留著三哥掌心的溫度。
這個家很大,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愛著守著。
大哥如山,二哥如春,四哥如火,小五如泉。而三哥……他就像這宅子裡最堅實可靠的梁柱,嚴謹、克製,將所有深沉洶湧的情感,都壓製在規整的條理和平淡的日常之下。
我吹熄了燭火,躺進被窩。
閉上眼,在黑暗中輕輕呼出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