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二哥後,我在院門口又站了會兒,這才慢慢踱回屋裡。
春杏跟在我身後,輕聲問:“夫人,可要歇個午覺?您眼睛還有些腫呢。”
我想了想,搖搖頭:“不困。你把針線筐拿來吧,我把霞兒的香囊做完。”
在窗邊的榻上坐下,外頭春光正好,海棠花隨風輕搖。
我拿起未做完的香囊,一針一線細細縫著,心裡卻還回蕩著方才在書房裡二哥說的那些話。
二哥說“我有你啊”。
這四個字,如今想來,比什麼情話都動人,想想我的心裡就甜滋滋的。
香囊快收口時,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,接著是四哥陳季安爽朗的聲音:“怡兒可在屋裡?”
我抬頭,就見四哥已掀簾進來,一身靛藍綢衫,手裡提著兩個油紙包,臉上帶著慣常的笑。
“四哥怎麼這個時辰回來了?”我放下針線,“鋪子裡不忙麼?”
“再忙也得回來看看你啊。”四哥將油紙包放在桌上,湊過來看我手裡的活計。
“喲,給霞兒做的?這花樣新鮮,小丫頭肯定喜歡。”
“四哥慣會油嘴滑舌。”我笑著嗔道。
“這是什麼?”我指了指油紙包。
“東街新開的酥酪鋪子,聽說味道極好,我排了會兒隊才買著的。”
四哥打開紙包,一股奶香混著果仁香飄出來,“你嘗嘗,還溫著呢。”
四哥拿起一塊遞到我嘴邊,我咬了一小口,確實香甜細膩。
“好吃吧?”四哥自己也拿了一塊,在我對麵坐下,“我買了四份份,給大哥、二哥、三哥都留了,小五那份讓他下學回來吃。”
我點點頭,又吃了兩口,忽然想起什麼:“四哥怎麼知道我最近想吃這個?”
“前幾日聽你跟春杏念叨,說想吃些奶香的點心,這不就記下了,我一有空就去買了。”
四哥說得隨意,眼睛卻亮亮地看著我,“怎麼樣,還是我貼心吧?”
我心裡一暖,剛想說話,四哥忽然湊近了些,眉頭微蹙:“怡兒你眼睛怎麼有點腫?哭了?”
“沒……”我下意識想否認,可對著四哥關切的眼神,又改了口,“方才跟二哥說話,有些動情。”
四哥神色認真起來:“二哥說你什麼了?”
我輕聲道:“不是二哥說我,是我……是我說了些傻話,把二哥惹哭了,自己也沒忍住。”
四哥愣了下,隨即笑了:“能把二哥惹哭,你說了什麼驚天動地的話?”
我有些不好意思,低頭捏著香囊的穗子:“我就是……跟二哥說,想再給他生個孩子。”
話音落,四哥半晌沒說話。
我抬眼看他,見他臉上笑容淡了些,眼神複雜。
“怡兒,”四哥聲音低了些,“你怎麼突然想這個?”
“我就是覺得,二哥對孩子們那麼好,暉兒霞兒又都長大了,怕他心裡寂寞……”
“二哥跟你說他介意這個了?”四哥打斷我。
“沒有,二哥說他不介意,說有我就好。”
我忙道,“原是我自己想岔了。”
四哥這才鬆了口氣,重新笑起來:“就是嘛,二哥那個人你還不知道?他最疼孩子,也最疼你。安安小時候生病,二哥整夜守著,眼都不合;霞兒暉兒生那會,二哥恨不得日日夜夜守在你們身邊,二哥是萬萬舍不得你為他受苦的。”
二哥說著,又拿起一塊酥酪遞給我:“你啊,就是心思太重。”
我接過酥酪,小口吃著,心裡那點殘存的糾結徹底散了。
“四哥說得對,是我想多了。”
“也不是想多,是太為我們著想了。”四哥伸手,用指腹輕輕擦了擦我嘴角的酥酪渣,“怡兒,你總這樣,把我們每個人的心思都揣摩著,累不累?”
我搖搖頭:“不累。你們對我好,我也該對你們好。”
“對我們好,不是非得勉強自己。”四哥認真地說,“你開開心心的,健健康康的,就是對我們最好了。你看看二哥,他最怕什麼?最怕你身子不爽利。你再看看大哥,每次你有點咳嗽,他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,心裡擔心的要死,麵上又不會開口表達。三哥就更不用說了,你但凡敢熬夜看賬本,他能念叨三天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:“哪有那麼誇張。”
“怎麼沒有?”四哥也笑,“你是不知道,上次你著了涼,二哥開藥,大哥親自盯著煎,三哥把屋裡炭盆加了又加,小五恨不得整天圍著你轉——我呢,我大半夜跑遍全城給你買蜜餞,因為藥苦。”
四哥頓了頓,眼神柔軟:“怡兒,這個家因為你才像個家。你要好好的,我們才都好。”
我眼眶又有些發熱,趕緊低下頭:“我知道了,四哥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四哥拍拍我的手,“來,再吃塊酥酪,甜的能讓人開心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霞兒清脆的聲音:“娘親!娘親!我描完紅啦!”
話音未落,小丫頭已跑進來,看見四哥,眼睛一亮:“四爹!您回來啦!”
“回來啦,給我們霞兒帶了好吃的。”四哥笑著把另一包酥酪打開,“來,嘗嘗。”
霞兒歡呼一聲,湊過來拿了一塊,吃得滿嘴奶香。
“慢點吃。”我拿帕子給她擦嘴。
“今日描紅可認真?”
“認真!五爹誇我進步大呢!”霞兒仰著小臉,忽然盯著我看,“娘,您眼睛怎麼紅紅的?”
“沒事,剛才有沙子迷了眼。”我柔聲道。
霞兒歪著頭,忽然伸手摸摸我的臉:“娘不難過,霞兒給您吹吹。”
說著真踮起腳,對著我的眼睛輕輕吹氣。
我心裡軟成一片,抱住她:“霞兒真乖。”
四哥在一旁看著,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陪著霞兒吃完酥酪,又檢查了她的描紅,四哥才起身:“我得回鋪子了,晚些還有批貨要驗。”
“四哥忙去吧。”我送他到門口,“酥酪很好吃,謝謝四哥。”
“喜歡就好,下次再給你買彆的。”四哥回頭看我,忽然道,“對了,明兒我空,帶你去城郊莊子上轉轉?聽說那兒桃花開得正好。”
我點頭:“好呀。”
四哥這才滿意地走了。
回到屋裡,霞兒已有些困,我讓草兒帶她去午睡,自己重新拿起針線。
香囊終於縫好時,已近申時。
我活動了下有些酸的脖頸,起身走到院中。
海棠樹下落了一地花瓣,我蹲下身,輕輕撿起幾片完整的,想著夾在書裡做書簽。
正撿著,院門又響了。
抬頭一看,竟是三哥陳硯白回來了。
他一身官服還未換下,麵色比平日更嚴肅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