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莊上空,雲層之下。
維恩翹著腿坐在蝠群凝聚而成的座椅上,單手撐著下巴,另一隻手隨意地提著達裡奧的衣領。
“真是個嚴厲的老師啊……達裡奧。”
下方巷道口,所有村民朝著那孤單的身影撲去。
維恩將這一切儘收眼底,血瞳裡映著混亂的火光,語氣聽不出是調侃還是諷刺。
“她早晚要接觸這些。”
達裡奧的身體在夜風中微微晃動,聲音卻沒有任何波瀾:
“審判官麵對的,從來不止是外顯的刀劍,更多的是人心深處的汙泥。”
“唯有親自凝視過深淵,從中掙脫、繼續握緊手中之劍的,才配得上‘審判官’這個稱謂。”
“才有資格……去裁定他人的罪與罰。”
“這麼做總會有些被現實逼瘋的人吧?審判庭會怎麼做?殺了他們?”
“我們會提供相應的心理治療……即便不能作為一線戰鬥人員,也會有屬於他們的文職工作。”
“如果在那之前已經動手了呢?”
“……”
“看來我是當不了審判官了~”
達裡奧沉默,維恩的目光幽幽轉向下方。
“畢竟……我會把他們全部殺光。”
艾麗妮已經被逼到了牆角,村民堵住了去路,麵目在火光下顯得猙獰。
少女背靠著冰冷的石牆,杖劍橫在胸前,但握劍的手卻在微微顫抖。
阿戈爾少年在喊出聲時已經逃離,隻剩下愣在原地的艾麗妮被憤怒的村民們合圍。
艾麗妮的腦子一片混亂,各種疑問瘋狂碰撞:
為什麼……失語的少年會突然說話?
為什麼……受自己保護的村民要攻擊她。
為什麼……手中的杖劍無法像訓練時那樣流暢地揮出?
混亂中,充滿惡意的囈語在她腦內響起,村民們的臉龐開始扭曲變形。
跳動的火焰化作了惡魔的眼睛,惡意的觸手攀爬上她的精神。
四周的陰影化作帶著鹹腥氣息的黑色海浪,要將她軀體吞沒。
“彆過來!”
艾麗妮失聲尖叫,本能地將手中的杖劍向前揮去。
劍光閃過,“惡魔的眼睛”被精準地斬斷,“黑色海浪”也似乎暫時退卻。
現實中,村民們看著地上熄滅的火炬,才猛然想起——
眼前的少女並非毫無反抗之力的普通人,而是受過嚴格訓練、持有正式武裝的審判官!
恐懼讓他們退縮,但當他們看到了少女臉上那無法掩飾的蒼白時,惡意再度歸來。
艾麗妮的視野裡,“惡魔”們退而複返,發出無聲卻刺耳的嘲笑。
她感到窒息,隻能胡亂揮劍。
往日苦練的劍術此刻全然遺忘,隻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反應。
“離我遠點!”
高空中,看著下方陷入混亂的愛徒,達裡奧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痛惜,默默歎了口氣:
“下去吧……在事態真正無法挽回之前。”
他不能再賭了,艾麗妮的精神狀態顯然已瀕臨崩潰邊緣,任何刺激都可能導致最壞的後果——
無論是她傷害村民,還是村民傷害她。
“彆急呀,達裡奧。”
維恩絲毫沒有下降的意思,平靜地凝視著少女,
“明明是她的老師,看著她一路成長,為什麼……不對自己的學生多一點信心呢?”
“……”
下方,見無法輕易靠近,村民們改變了策略。
他們開始投擲——
尚未熄滅的火把、備用的魚叉、石塊……
“鐺!”“啪!”“嗤——!”
金屬交擊聲、木石碎裂聲接連響起。。
少女手中的劍仿佛被賦予了生命,沒有一樣物品能突破這驟然升起的劍幕。
她的劍越揮越快,越來越利落,越來越穩定。
肌肉的記憶開始蘇醒,那些被遺忘的劍招灌入她的四肢百骸。
“陰影中的惡魔”節節後退,它們的“嘲笑”變成了驚怒的嘶吼。
艾麗妮的腳下很快堆滿了擊落的投擲物,她劇烈地喘息著,握劍的手卻不再顫抖。
死死盯著“惡魔”,少女眼神中的恐懼逐漸被憤怒的火焰所取代。
恍惚間,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。
呼嘯的風聲變成了記憶中暴風的怒吼。
村民模糊的臉,與那些從海潮中爬出的、扭曲怪物重疊在一起。
她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夜晚。
家園在的天災與怪物襲擊中化為廢墟,摯愛的親人將她塞進地下室,叮囑“無論如何不要出來”,然後堵住了門。
黑暗,是那裡唯一。
暴風的呼嘯,海浪的拍打,人們的慘叫。
少女蜷縮在角落,緊張的望著麵前的提燈。
火光越來越小,和少女的希望一樣,最終熄滅。
外麵陷入安靜,少女在黑暗中摸索著試圖離開。
門被重物堵住,海水不斷流入。
少女絕望的趴在樓梯間向著縫外看去。
理所應當的黑夜中並無光芒。
少女開始向神祈禱,就像每日晚飯前的禱告一樣。
然而,經義中全知全能、仁慈博愛的神明,並未對她伸出援手。
身體逐漸冰冷,視線逐漸模糊。
恍惚間,少女聽見了親友的呼喚。
砰——!
突然的聲響,讓少女模糊的意識回歸。
麵前的門縫多出一絲亮光。
那不是天明,而是粉色的燈光。
“後退些,孩子。”
少女用儘最後力氣向後挪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