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就是八十年代初,香港連接內地的最大動脈節點。
繁榮與落後,希望與混亂,鄉愁與野心,都在這片擁擠的空間裡交織與碰撞。
他沒有立刻加入那條擁擠的長龍。
時間還夠,他選擇了一個相對合適的隊列。
他的視線,不經意地掠過入口右側一根粗大的廊柱旁。
那裡站著一個男人。
幾乎在目光觸及的瞬間,陳時就察覺到了不同。
那人與周圍洶湧的人群格格不入。
那是個約莫四十出頭的男人,穿著合身的深灰色夾克,同色長褲,皮鞋擦得很乾淨。
身材保持得很好,沒有這個年紀常見的發福。
他手裡隻提著一個黑色的皮質公文包,站在那裡,姿態放鬆,卻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場。
男人也正在觀察大廳,目光銳利。
他的視線偶爾會落在那些攜帶大件行李、神色緊張的“水客”身上,嘴角會向下撇一下。
李半城。
在看清對方麵容的刹那,陳時的心臟漏跳了半拍。
他前世在報紙財經版和電視新聞裡無數次見過這張臉,從地產新貴到頂級大亨,這張臉伴隨了香港後幾十年的風起雲湧。
隻是此刻的他,並沒有後來那種不動如山的威勢。
反而更像一柄收入鞘中,但鋒芒隱現的利劍。
陳時迅速移開目光,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。
他壓下心中瞬間翻起的波瀾。
沒想到,會在這裡,以這種方式,遇見這個未來堪稱梟雄的人物。
而且,看對方的樣子,目的地很可能也是深圳。
是去考察?
還是……已經開始了早期的布局?
陳時沒有上前搭訕的念頭。
時機不對,貿然接觸隻會顯得可疑。
他將這個記在心裡,準備去排隊購買前往羅湖的火車票。
就在這時,一陣尖銳的、帶著哭腔的女人嘶喊響起。
“搶劫啊!搶東西啊!救命!攔住他!”
人群瞬間騷動起來。
隻見一個穿著肮臟夾克,用毛線帽遮住大半張臉的瘦小男人,手裡死死攥著一個棕色的女式手袋,慌不擇路地朝著陳時和李半城所在的大廳邊緣方向猛衝過來!
他身後,一個頭發有些散亂的中年婦女,正哭喊著追趕,但顯然體力不支,根本追不上。
那搶匪眼看前方似乎“人少”,衝得更快,眼睛裡帶著瘋狂的凶光,另一隻手甚至摸向了腰間,鼓囊囊的。
周圍的人群發出一片驚呼,紛紛下意識地躲閃,讓開了一條通道。
車站的保安似乎還在遠處,一時來不及反應。
陳時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,就知道了聲音方向,並知道發生了什麼,搶劫。
而且那個搶匪正朝自己衝來。
他的身體比思維反應更快。
他沒有像周圍大多數人那樣驚叫躲閃。
向後退縮隻會給搶匪更清晰的逃路,也會將背後更弱勢的人暴露出來。
不能讓他衝過去。
搶匪眼裡那種瘋狂的凶光他見過,前世在底層摸爬滾打時,這種被逼到絕路的亡命徒最危險,也最容易在受阻時做出極端舉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