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微妙的是議事堂的第一次集會。
那是個飄著小雪的午後,五十個工分最高者擠在最大的地窩子裡。有張橫這樣的老兵,有那個提問題的婦人(她叫周氏,因織布最快而入選),有老農,有木匠,甚至有個十六歲的少年——他在前日巡防時發現了狼群蹤跡,避免了牲畜損失。
議題是:要不要接納新來的三十個流民?
“糧不夠!”有人立刻反對,“我們自己尚且緊巴。”
周氏卻小聲說:“裡頭有八個婦人,都會紡線。若接下,織布隊能擴一倍。”
木匠指著屋頂:“人手多了,春前能蓋出糧倉。”
少年怯生生舉手:“他們……他們是從南邊逃來的,說匈奴騎兵已在百裡外劫掠了三處村落。”
沉默。所有人都看向林宸。
林宸隻是將一塊塊寫著“糧儲數”“人力缺額”“防禦需求”的木牌擺在中間:“利弊在此,諸位表決。”
那場表決持續了半個時辰。最終,接納的提議以微弱優勢通過。當夜,三十個凍得瑟瑟發抖的流民被接進營地,喝到了三個月來的第一口熱粥。
一個老者跪在雪地裡磕頭,林宸扶起他時,老者喃喃道:“走了六個郡……這裡是第一個不問某出身何處、族中何人的地方。”
深冬,第一場大雪封山前,林宸在油燈下整理“北地營章程”。
那不再是刻在木板上的寥寥數條,而是一卷用鞣製羊皮裝訂的冊子。裡麵既有漢律中關於田畝、刑名的條文,又融入了現代管理的核心理念:量化考核、流程規範、權責對應。更重要的,是貫穿始終的原則——“實務為尺,能者為先”。
他寫到最後一條時,筆尖頓了頓:
“凡營中晉升、獎罰,須經‘實務核驗’:管屯田者,須試種三畦;管營建者,須親手立一柱;管巡防者,須識蹤辨向。紙上空談者,不授實務。”
窗外傳來孩童的誦讀聲。學帳裡,十幾個孩子正跟著周氏認字——她因織布好被推舉為“女紅教習”,又因識字最多兼了蒙師。孩子們念的是林宸編的《北地千字文》,開篇不是“天地玄黃”,而是“粟麥黍豆,衣食所基;刀犁弓矢,存亡之器”。
張橫掀開毛氈門簾進來,肩頭落滿雪:“先生,巡防隊在東南山口發現馬蹄印,不是尋常馬賊。”
林宸合上冊子:“多少人?”
“約二十騎,在十裡外徘徊,像是探子。”張橫壓低聲音,“要備戰麼?”
林宸走到牆邊,那裡掛著一幅用炭筆繪製的地圖——北地營周邊地形、水源、可供設伏的溝壑,一一標注。他手指劃過東南山口:“那裡有片白樺林,你帶十個最擅射的,明日拂曉前埋伏。但記住:不先動手,若對方隻是路過,放他們走。”
“若他們動手呢?”
林宸看向牆上掛著的弓——那是丁原軍中帶出的唯一一把三石強弓。
“那便讓他們知道,”他輕聲說,“這裡的根,已經紮得比他們想的深了。”
張橫抱拳離去時,林宸忽然叫住他:“明日若接戰,讓那個發現狼群的少年跟你去。”
“他才十六……”
“所以他需要知道,實務能力,也包括在箭矢飛來時能不能穩住呼吸。”
油燈劈啪一聲。林宸重新翻開章程,在最後一頁添上一行小字:
“北地元年冬,營成。有民三百七十二口,田百二十畝,屋四十七間。外有探馬窺視,內有薪火相傳。”
他吹熄燈,黑暗籠罩。但營地裡,巡夜人的燈籠正一點一點連成微弱卻堅韌的光帶,像紮進凍土的根須,在漫長的冬夜裡,默默向下生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