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語冰隙最深處，時間在這裡仿佛失去了意義。
冰嵐盤膝坐在那已縮小至丈許的空間裂縫前，雙手在虛空中劃出道道銀白軌跡。每一道軌跡都是一枚空間符文，精準地烙印在裂縫邊緣，如同最精密的繡娘在修補破碎的綢緞。
兩年了。
距離那場驚天動地的戰鬥，已經整整兩年。
這兩年間，他一邊修複這處通往域外戰場的裂縫，一邊指導靈霏修行，一邊……等待。
“你這家夥，到底怎麼樣了呢……”冰嵐喃喃自語，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憂慮，“兩年了，一點氣息都感應不到。要不是平等契約還在，我真以為……”
他搖搖頭，將雜念拋開，繼續專注修補。
裂縫隻剩下最後尺許的缺口，但就是這尺許，卻最為艱難。裂縫深處，七彩的時空亂流洶湧澎湃，不斷衝擊著剛剛穩固的界壁。每一次衝擊，都讓冰嵐心神震顫。
這兩年間，他的修為在修複空間的過程中也突飛猛進。不斷施展空間秘術，不斷參悟空間法則，讓他在半年前成功突破到了地魂境。如今更是達到了地魂境九階，距離人魂境隻差一步。
但這種提升並非沒有代價。
他的靈魂深處，那道由三位魔將聯手種下的“蝕魂封禁”，在這兩年間出現了詭異的波動。封印的力量在減弱——這本是好事，但封印鬆動的同時，當年三位魔將留在他靈魂中的魔念，也開始蠢蠢欲動。
有好幾次，在修補裂縫的緊要關頭，那些魔念會突然爆發，試圖侵蝕他的神智。
所以，他需要一個“囚籠”。
一個能困住自己，防止魔念失控的囚籠。
這處空間裂縫，就是最好的選擇。
修補裂縫需要全神貫注，不能分心。而一旦開始修補，就不能中途停止——否則前功儘棄，裂縫會徹底崩塌。這就意味著，在修補完成前，他必須一直待在這裡，不能離開。
這既是對外界的承諾（防止裂縫崩塌引發災難），也是對自己的囚禁（防止魔念失控危害他人）。
一箭雙雕。
“前輩！前輩！”
清脆的女童聲從身後傳來。
冰嵐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——靈霏。
兩年時間，這隻小狐狸在他的指導下，不僅成功化形，修為更是突飛猛進，達到了清魂境中階，隱隱有突破高階的趨勢。
這速度，即便是見慣了天才的冰嵐，也感到驚訝。
鴻蒙靈藥的資質，果然非同凡響。
“怎麼了，靈霏？”冰嵐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，聲音溫和。
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小女孩跑到冰嵐身邊，穿著淡綠色的衣裙，頭上紮著兩個小髻，小臉紅撲撲的，眼睛又大又亮，透著靈氣。最引人注目的是，她身後垂著一條毛茸茸的白色狐尾——化形尚未完全，還保留著部分本體特征。
“前輩，這幾天我感應越來越強烈了！”靈霏仰著小臉，眼中滿是期待，“平等契約的聯結，最近頻繁震動，每次震動都比上一次清晰。是不是……牧哥要回來了？”
她的聲音裡，有期盼，有緊張，也有害怕——害怕這隻是自己的錯覺。
冰嵐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他轉過頭，看向靈霏。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夜空中的星辰。
這兩年間，靈霏從未放棄過感應契約。每天除了修煉，就是靜坐冥想，試圖通過契約的聯結，找到林牧的蹤跡。
冰嵐也一直在關注契約的狀態。
的確，最近一個月來，契約的波動越來越頻繁，越來越清晰。尤其是這幾天，幾乎每隔幾個時辰就會震動一次，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，正在靠近。
“靈霏，”冰嵐輕聲說，嘴角勾起一絲笑意，“最近你的感應越來越頻繁，我想……也差不多了。”
“真的嗎？”靈霏眼睛更亮了，身後的狐尾歡快地擺動起來，“牧哥真的要回來了？”
“契約不會說謊。”冰嵐肯定道，“而且……”
他看向那僅剩尺許的裂縫缺口，眼中閃過思索：“我總覺得，那小子會以我們意想不到的方式回來。”
靈霏用力點頭，小臉上滿是堅定：“嗯！牧哥一定會回來的！”
就在這時——
冰嵐懷中的那枚“冰心傳訊佩”，突然毫無征兆地爆發出刺目的白光！玉佩表麵，冰蓮圖案瘋狂旋轉，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波動！
“這是……”冰嵐臉色一變。
這枚玉佩是蘇凝霜留下的，能夠記錄林牧靈魂狀態的變化。兩年間，玉佩偶爾會微微發熱，記錄下契約波動的頻率和強度。但像現在這樣爆發出如此強烈的反應，還是第一次！
與此同時，靈霏身體猛地一顫！
“啊！”她驚呼一聲，捂住胸口，小臉上露出痛苦又驚喜的表情，“契約……契約在燃燒！好燙！但是……好清晰！牧哥！是牧哥！”
她胸口處，平等契約的印記浮現出來，那是一個淡金色的複雜符文。此刻，符文正散發出灼熱的光芒，光芒中隱約可見另一端的景象——
一片混沌的虛空，一個盤膝而坐的身影，周身金光繚繞。
雖然隻是一閃而逝的模糊畫麵，但靈霏和冰嵐都看清楚了。
那是林牧！
他真的還活著！而且……似乎在某種突破的關鍵時刻！
“這小子……”冰嵐眼中閃過驚異，“居然在這種狀態下突破？”
但下一刻，他的臉色凝重起來。
因為那僅剩尺許的裂縫缺口，突然劇烈震動起來！不是時空亂流的衝擊，而是……從另一側傳來的撕裂力量！
有人在對麵，試圖強行撕裂這處裂縫！
“不好！”冰嵐厲喝，“靈霏退後！”
他雙手急速結印，身後的聖狐虛影再次浮現——雖然比兩年前凝實了許多，但依然隻有六尾（三尾在當年戰鬥中永久損毀）。六條銀白狐尾展開，灑落漫天銀輝，化作一道道空間鎖鏈，死死纏住裂縫缺口，阻止其被撕裂。
但對方的撕裂力量極其強大！
“嗤啦——！”
裂縫缺口被硬生生撕開了一寸！
冰嵐悶哼一聲，嘴角溢出一縷銀色血液。他眼中閃過駭然——經過兩年的修複，他的空間造詣已臻至地魂境巔峰，尋常地魂境修士根本不可能在他麵前撕裂空間。更彆說這是通往域外戰場的裂縫，界壁本就比普通空間堅固數倍！
能在這種情況下與他抗衡，甚至略占上風……
對方至少是人魂境！
“難道是域外天魔察覺到了裂縫異常，派強者前來探查？”冰嵐心中念頭急轉，“不……如果是天魔，撕裂的力量應該帶著濃鬱的魔氣。可這股力量雖然強大，卻純淨中正，甚至……有一絲熟悉感？”
熟悉？
冰嵐一愣。
就在這時，裂縫另一側傳來一聲輕笑：
“前輩，是我。”
聲音清朗，帶著笑意，穿過裂縫，清晰傳入冰嵐和靈霏耳中。
這個聲音……
冰嵐瞳孔驟縮。
靈霏更是渾身一顫，眼睛瞪得滾圓，小嘴張成“O”形。
“牧……牧哥？”她喃喃道，聲音裡滿是不敢置信。
裂縫缺口處，一隻修長的手掌探了出來。手掌白皙，骨節分明，指尖縈繞著淡淡的金色光芒。那隻手輕輕一劃——
“撕啦！”
原本需要冰嵐全力維持才能緩慢修補的缺口，被這隻手輕而易舉地撕開了一個更大的口子！
一道身影，從裂縫中邁步而出。
白衣如雪，黑發如墨。麵容清俊，眉眼間帶著熟悉的淡然笑意。隻是那雙眼睛，比兩年前更加深邃，瞳孔深處隱約有金色流光轉動，仿佛蘊藏著無儘星空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氣息——
似清魂，非清魂；似地魂，非地魂。
仿佛站在兩個境界的臨界點上，隨時可能踏出那一步，卻又被某種力量強行壓製在原地。那種矛盾而和諧的狀態，讓冰嵐這樣見多識廣的聖狐族王子都感到困惑。
“林牧……”冰嵐喃喃道，手中的空間符文緩緩消散。
他身後的聖狐虛影也收起敵意，六條狐尾輕輕搖曳，仿佛在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死而複生的少年。
靈霏則是完全呆住了。
她站在原地，小嘴微張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道身影，仿佛怕一眨眼，這身影就會消失，就像兩年前那樣。
直到林牧走到她麵前，蹲下身，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小腦袋：
“小霏，我回來了。”
熟悉的溫度，熟悉的觸感。
靈霏“哇”的一聲哭了出來，撲進林牧懷裡，小拳頭捶打著他的胸口：“牧哥！壞牧哥！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！你知不知道這兩年我有多害怕！嗚嗚嗚……”
林牧任由她捶打，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，聲音溫和：“對不起，讓你擔心了。”
他的目光看向冰嵐，眼中閃過複雜：“前輩，久等了。”
冰嵐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中的震撼和疑惑，點了點頭：“回來就好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林牧身後的裂縫——那被撕開的缺口正在緩緩閉合，顯然林牧出來時做了處理，沒有讓裂縫徹底崩潰。
“你……”冰嵐組織著語言，“這兩年，發生了什麼？還有你現在的境界……”
林牧笑了笑，正要解釋，懷中的玄宸劍突然劇烈震顫，一個氣急敗壞的女聲從劍中傳出：
“臭小子！你還沒回答老娘的問題呢！你現在到底是什麼境界？老娘活了上萬年，就沒見過你這種怪胎！”
劍靈靈汐醒了。
而且一醒來就開啟了懟人模式。
林牧無奈搖頭，將玄宸劍抽出。劍身比兩年前更加古樸深邃，暗金色的紋路仿佛活過來般流淌。劍脊處，一道細微的裂痕依然存在——那是當年硬抗地魂境魔爪留下的傷痕。
“器靈前輩，彆急。”林牧笑道，“說來話長。”
他盤膝坐下，靈霏依偎在他身邊，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，仿佛怕他再次消失。
冰嵐也坐到對麵，聖狐虛影收起，但眼中的探究之色絲毫未減。
林牧整理了一下思緒，開始講述這兩年的經曆。
時間回到兩年前，那場自爆的最後一刻。
金色火焰吞噬一切，林牧的靈魂在燃燒中逐漸崩解。就在即將徹底湮滅的瞬間，他感應到——黑袍老者的靈魂深處，爆發出最後一股力量。
那不是攻擊，而是……保護。
地魂境強者的靈魂本源保護秘術！
黑袍老者在最後一刻，動用了保命底牌，將最核心的一縷靈魂本源封印起來，試圖躲過爆炸，等待日後奪舍重生。
但他沒想到的是——
林牧的靈魂，因為燃燒而崩解，崩解後的靈魂碎片，被這股保護力量一起卷了進去！
兩縷靈魂本源，在爆炸的餘波中，被卷入了時空亂流深處，最後落入了一個混沌的空間夾層。
那裡沒有時間，沒有空間，隻有最原始的能量亂流。
兩縷靈魂本源在亂流中沉浮、碰撞、糾纏……
最初，黑袍老者的本源占據絕對優勢。他雖然隻剩一縷殘魂，但地魂境的本質還在，瘋狂地試圖吞噬林牧的本源，奪舍重生。
但林牧的本源核心處，有丹皇傳承留下的保護——那是一道淡金色的屏障，堅不可摧。
任憑黑袍老者如何衝擊，都無法突破。
於是，局麵陷入了僵持。
兩縷靈魂本源在混沌中互相侵蝕、互相抵消，又因為身處同一保護秘術中，竟然開始了緩慢的……融合！
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年。
一年後，兩縷本源已經不分彼此，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。黑袍老者的意識在融合中逐漸模糊、消散，而林牧的意識則因為丹皇保護，始終保持著清醒。
又過半年，融合完成。
林牧的意識占據了主導，但他也繼承了黑袍老者部分記憶碎片——關於天魔一族的秘辛，關於“捕狐計劃”的細節，關於域外戰場的情報……
更重要的是，他繼承了黑袍老者的靈魂本質！
一個地魂境三階強者的靈魂本質！
雖然隻剩一縷殘魂，雖然經過融合稀釋，但那畢竟是地魂境的本質。當林牧的意識完全掌控這縷融合後的靈魂時，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……強大。
靈魂層麵的強大。
而就在這時，一直在劍中沉睡的器靈靈汐，也蘇醒了。
“小子，你竟然還沒死？”靈汐的第一句話就是驚呼。
林牧在混沌中微微一笑：“器靈前輩，醒了啊。”
“嘿，那要感謝這魔頭。”他解釋道，“那天自爆的時候，他用了保護靈魂本源的方法，想要以此等待時機複活。陰差陽錯的把我的本源也保護了，同時我們的本源不知道怎麼回事竟然融合到了一起。”
靈汐沉默片刻，才消化了這個信息：“黑袍老者的靈魂本源原本要吞噬你，但是由於丹祖的傳承，你的靈魂本源核心處一直被保護著。兩年過去了，此消彼長，你開始有了反擊的能力。”
“沒錯。”林牧點頭，“而現在，黑袍的意識已經徹底消散，這縷融合後的靈魂本源……歸我了。”
話音落下，混沌空間突然劇烈震動！
融合後的靈魂本源爆發出璀璨金光，金光中，林牧的身影開始重塑！
不是奪舍，不是借屍還魂，而是——以靈魂本源為引，以天地能量為材，重塑肉身！
這是地魂境強者才具備的能力——靈魂不滅，肉身可塑！
當然，正常情況下需要大量天材地寶和漫長的時間。但這裡是混沌空間，最不缺的就是原始能量。
於是，靈汐看到了讓她目瞪口呆的一幕——
林牧的肉身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從虛空中一點點凝聚、重塑！
骨骼、經脈、血肉、皮膚……
如同神匠雕琢，又如天地孕育。
三天三夜後，一具完美的肉身出現在混沌中。身材修長，肌肉勻稱，皮膚如玉，每一寸都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澤。
肉身重塑完成，接下來就是境界的突破了。
融合了地魂境靈魂本質，又吸收了混沌能量重塑肉身，林牧的境界開始瘋狂攀升！
清魂境大圓滿的瓶頸瞬間衝破！
地魂境一階、二階、三階……
勢如破竹，一路飆升！
靈汐看得著急，在劍中直罵娘：“完了完了！這樣下去可糟糕了！原來你小子現在雖然可以隨著這個機緣把境界推上去，可是，終究是靠外力的，根基不紮實！這樣的話，終生將再難有寸進！”
她知道，修行之路，一步一個腳印。靠外力強行拔高境界，就如同沙上建塔，看似高大，實則一推就倒。這樣的修士，或許短時間內實力暴增，但長遠來看，已經斷絕了通往更高境界的可能。
器靈罵完，就看到林牧的氣息開始變化。
攀升到地魂境九階大圓滿，眼看就要突破到天魂境時——
氣息猛然一滯！
然後，開始緩緩下降。
九階、八階、七階……
一路壓回地魂境一階。
但還沒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