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瑤感到一陣強烈的心疼,還有一種無力感。她幫不了他。那些記憶的幽靈,隻能由他自己麵對,驅散,或者共存。
她走到他身後,沒有碰他,隻是很近地站著,能聞到他身上殘留的那股舊機器和灰塵的味道,混合著他本身乾淨卻冷冽的氣息。
“很累吧?”她問,不是質問,隻是陳述。
展旭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絲。他依然背對著她,低著頭,看著自己擦得發紅的手。
“……嗯。”又是一聲極輕的回應,帶著卸下偽裝的疲憊。
“去洗個熱水澡吧。”陳瑤柔聲說,“早點休息。碗我來洗剩下的。”
展旭沒動,也沒說“不用”。他就那麼站了一會兒,然後,很慢地轉過身。他的眼眶有些紅,但並沒有淚,隻是彌漫著一種深重的、幾乎要將他壓垮的倦意。他沒有看陳瑤的眼睛,目光落在她肩膀下方。
“瑤瑤,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得厲害,“我是不是……很麻煩?”
這句話,比任何痛哭流涕都讓陳瑤難過。他把她當成了需要小心翼翼對待、生怕自己成為負擔的客體。他把自己的痛苦,視作對彆人的“麻煩”。
陳瑤搖頭,用力地搖頭。她抬起手,這次沒有猶豫,輕輕地、堅定地捧住了他的臉,強迫他抬起眼睛看著自己。
他的皮膚有些涼,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,刺著她的掌心。他的眼神躲閃了一下,最終被迫對上她的視線。那裡麵有著來不及完全藏起的脆弱、自責,還有一絲茫然。
“聽著,展旭,”陳瑤一字一句,清晰地說,“你不是麻煩。從來都不是。你的過去,你的感覺,你的一切,都不是麻煩。它們是構成你的一部分。我接受全部,包括那些……讓你不好受的部分。”
她頓了頓,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,感覺到他細微的顫抖。
“你可以累,可以難受,可以……因為一個地方、一個味道就心情不好。可以摔碗,可以沉默,可以不說話。這些都沒關係。在我這裡,你不需要一直‘正常’,一直‘堅強’。你隻需要……存在就好。”
展旭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,像是掙紮著想閉上,卻又強迫自己睜著。他看著她,目光從她眼睛,移到她說話的嘴唇,又移回眼睛。仿佛在確認這些話的真實性,確認她眼中沒有他害怕看到的憐憫、不耐或者即將到來的失望。
看了很久,他眼底那層堅硬的冰殼,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。不是融化,隻是裂開,允許一絲真實的情感流露出來——那是一種近乎孩子般的委屈和依賴,瞬間閃過,快得幾乎抓不住,卻重重地撞在陳瑤心上。
他猛地閉上眼,低下頭,額頭輕輕地、克製地抵在了陳瑤的肩膀上。這是一個極其依賴和示弱的姿態。他沒有擁抱她,隻是將額頭的重量交付給她,整個身體的緊繃感,如同退潮般緩緩鬆懈下來,帶著脫力般的微顫。
陳瑤的心軟得一塌糊塗。她抬起手臂,環抱住他寬闊卻微微發抖的肩膀,另一隻手依然輕撫著他的後頸。她沒有說話,隻是這樣抱著他,感受著他沉重而緩慢的呼吸噴在自己頸窩,溫熱而潮濕。
廚房的燈安靜地亮著。地上的水漬早已乾了。夏末不知何時走到廚房門口,安靜地蹲坐著,黑亮的眼睛望著相擁的兩人,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地板。
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。不是激情的,而是安慰的、支撐的。直到展旭的呼吸完全平穩下來,身體也不再顫抖。
他慢慢地直起身,離開了她的肩膀。他的眼睛更紅了一些,但眼神清澈了許多,那層刻意維持的平靜假象褪去,隻剩下真實的疲憊,以及疲憊之下,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,聲音依舊沙啞,卻多了點活氣。
“去洗澡吧。”陳瑤微笑,替他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頭發。
展旭點點頭,轉身走出廚房。走到客廳中間,他停頓了一下,沒有回頭,說:“那些老機器……讓我想起,以前她說過,她爸爸最早是在印刷廠上班的。後來下崗了。”
原來如此。不僅僅是一個地點,還有關聯的記憶。陳瑤靜靜地聽著。
“味道很像。”展旭補充了一句,然後便走向了浴室。
水聲很快響起。陳瑤靠在廚房的門框上,望著浴室門縫下透出的暖黃燈光,長長地、無聲地舒了一口氣。
餘震還在繼續。但至少這一次,他沒有獨自在黑暗中忍受。她接住了他那一瞬間的崩潰,而他,允許了自己在她麵前顯露出一絲裂痕。
這算進步嗎?陳瑤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愛一個人,有時候不是幫他抹去所有痛苦的記憶,而是在他因記憶而痛苦時,提供一個可以暫時依靠的港灣。
哪怕這個港灣,隻是廚房裡一個無聲的擁抱。
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