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了水門,景況並沒有變好。
起先是周圍飄來的哀哭與抱怨,船櫓攪動時發出的嘩啦水聲。後來這些聲音漸漸低了下去,分散開來,被另一種呼嘯的風聲所掩蓋。
阿念伏在船板上,小心掀開篷布,再次向外看去。
她看到了半邊映紅的天。濃煙滾滾而來,熏著眼球口鼻。兩岸房屋化為焦土,隱約可見倒伏人形。
阿念移動目光。黑沉沉的河麵上,似乎飄來了什麼東西。離得近了,再近些,終於能夠看清,是一具泡得脹白的士兵屍體。
她下意識想後退,身體卻不聽使喚。視線沿著河麵放遠,便見到更多起伏屍首。它們泡在水裡,伏在岸邊,將秦淮河染成更濃鬱的顏色。
“原該如此。”阿念身側不知何時多了顆腦袋,頂著篷布,安靜地望著外頭的景色,“昭王奇襲宮城,手段如此迅速利落,必然提前布置了兵力。建康內外,恐怕早已潛伏許多精銳,趁天子設宴守備鬆懈之際,裡應外合一舉拿下。”
“但留在城內的兵力絕不算多,還顧不上封城徹查,所以我們才能逃出來。”他自言自語,“我聽聞昭王擁兵十萬,主力大軍如今想必已經全速進軍,攻城略地。這艘貨船是去吳郡的,應當能避開危險路段。”
船艙似有動靜,阿念蓋下篷布,將這孩童摁回貨箱角落。
動作間牽扯到腿傷,他輕輕吸了口氣。
阿念幫忙卷起綾褲,摸黑捏了捏對方右腿,果然折了。她自貨箱拆下竹片,又撕了片裙擺,替他固定好腿骨。
黑暗中,所有動作都得小心翼翼。
阿念瞧不見對方的臉,卻能感知到沉靜好奇的視線。
他在端詳她。
“阿念。”他模仿著應福的腔調喚她,“你叫阿念,對麼?有無本名?”
阿念沒有。
她反問他:“殿下叫什麼?年歲幾何?”
“蕭泠。我剛過十歲生辰。”
阿念道:“殿下十歲便能推斷軍政戰術,言談卻不似天潢貴胄。”
蕭泠被噎了下,有點委屈地回道:“阿念身為宮婢,卻也不守尊卑之道。”
“我已離宮,便不是宮婢。”阿念找了個不那麼硌身子的位置,蜷縮起來閉目養神,“等貨船停在妥當去處,你我便各奔前程。”
她不打算一直帶著他。
也不在乎他許下的承諾。
來日渺茫,現下還不知如何活下去。
蕭泠想說什麼,沉默片刻,終究沒再出聲。他們擠在一處,呼吸著腥臭的水汽與嗆鼻的煙味兒,耳朵裡塞滿彼此的心跳聲。
阿念在疲憊中沉沉睡去。
不知過了幾個時辰,再次醒來,靠在肩頭的孩童卻昏迷難醒。
她碰了碰他額頭,指背沾到黏濕冷汗。蕭泠的身子燙得像著了火,偶爾竄起細細顫動。阿念起身,胳膊拽不動,竟是被他摟得死緊。
這時候,倒的確像個孩子了。
阿念掰開蕭泠的手,又撕下一小片裙角,蘸水打濕,擦拭他滾熱的額頭脖頸,手心腋下。
時至晌午,船工與貨商用了午飯,將瓜果殘骸拋在水裡。阿念撈了些勉強能吃的東西,細細啃著,咽進肚中。也給蕭泠喂了一份。
傍晚時分落了雨。她用河麵飄來的樹葉做碗,接了些雨水解渴。
次日,貨船停泊碼頭。此處人跡荒涼,能吃能用的物件早被劫掠一空。趁著貨商上岸船工休憩的間隙,阿念遊到邊岸,搶著摘了些蒲公英與馬齒覓。
馬齒覓能吃。蒲公英嚼碎了敷在蕭泠腿上。
她不知道管不管用。無非是死馬當作活馬醫。
貨船繼續順著河道前行。路過的碼頭幾乎沒什麼不同。蕭泠的情況也時好時壞,偶爾早晨清醒過來要吃東西,沒多久又昏迷囈語,說起胡話來。
阿念堵了他的嘴。
她自己也好不了多少,饑餓與缺眠源源不斷地消磨著精神氣兒,絕望情緒日漸加重,沉沉壓在心頭。
白天與黑夜漸漸分不出區彆,清醒與夢魘也失去了邊界。有時她抱著僵痛的身子昏睡,船艙飄來的交談聲也隨之入夢,顯現出乖離詭譎的景象。
——見這沿途兵所,想來昭王得了天下……
——天下!昨兒個給陳王,今個兒給昭王,明日還不知給誰呢!總歸都姓蕭,打仗便打仗,鬨得日子不得安生……
——回了吳郡便好了,吳郡太平,多的是豪族人物。我們這趟貨,不就是給季氏送麼?這可是膏腴萬頃商通四海的季氏,多少人想攀關係都攀不得……
——你這麼說,我倒想起件事來。據說季家三房新近認回個養在外邊的小郎君,也就十來歲,三房夫人鬨得厲害,隻好托裴家郎君去接,還不知能不能接回來呢。
——裴家郎君?裴家哪位郎君?
——就是那位寫得一筆好字,又畫美人極妙的裴七郎啊,曾被郡守誇讚過的……
細碎言語落在阿念腦中,化作繁華城池,笑鬨眾生。轉瞬又支離破碎,遍地殘骸,血色漫天。
十日後,貨船抵達破崗瀆。這是南下吳郡的必經之道,原有十幾道關卡,如今處處可見流民。載滿了貨物的大船經行此處,頓時招來無數視線。
船工加快了劃船速度,貨商躲在艙內不露麵。
即便如此,岸上視線仍然不減。阿念蜷在貨箱間,屏著呼吸不敢亂動,也不知船行進到第幾道關卡,周遭突然響起尖銳呼哨。
“是流匪!壞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