捏著紫玉步搖的女子愣了愣,露出柔軟笑意:“這個是裴郎送的麼?彆緊張,搶不了你的,等你洗完就還給你。”
不是這個意思。
阿念百口莫辯。
都不知道這些人怎麼動的手,還沒反應過來,她身上所有的蔽體之物全都不見。十一二雙盈盈美目對著她,看得她麵紅耳赤,滿身的熱氣往腦袋湧。
“不是……”阿念捂住臉,又覺得不該捂臉,“太不見外了。”
她不是沒和人赤誠相對過。宮裡擦洗身子不方便,大通鋪的宮婢們往往燒了桶熱水一起用。有時候阿念乾活兒回來累極,險些淹在桶裡,還被嫣娘拖出來,罵了許久。
但在這陌生地方,對著一群陌生且精致嬌美的女子,阿念從頭到腳不適意。
她捂著臉,卻捂不住紅得滴血的耳垂。周圍人覺著可憐可愛,忍不住發笑,待看清阿念身上情形,又笑不出聲來了。
阿念的身子算不得纖細。但單薄,瘦弱,皮肉透出細細的肋骨來。裸露在外的小臂手肘,腰胯膝蓋,隨處可見青紫淤腫與血痂,薄薄的後背則是覆蓋了縱橫交錯的鞭痕。
遑論掌心與腳底的傷。
這麼個尚顯青澀的小娘子,無所適從地站在冰涼的池岸上,有些蓬亂的長發蓋在肩頭,整個兒像顆野生的蒲公英。
“既然有傷,就不要進水了。”不知誰先開口,拉住了阿念的手,“你躺到這邊來,我們幫你擦洗。”
阿念紅著臉被人牽著走。
也沒看清自己躺在什麼地方,總之有人擰了熱帕子給她擦臉擦肚子,有人攏著她的頭發淋水清洗。帶著香氣的柔荑按摩頭皮,比綢緞還軟的聲音輕輕問道:“痛不痛?這裡痛不痛?”
阿念知道她們隻是在伺候她梳洗。
但她從未被人這麼溫柔地對待過。她一無所有,赤身裸體地躺在水霧間,沒人笑話她的狼狽,隻問她痛不痛。
“哎呀……”
有人小小驚呼,擦掉阿念眼尾的水,“怎麼哭了?是我碰到傷了麼?”
阿念搖頭。
梳洗完畢後,她們給她抹了香膏,換上鵝黃色的襦裙。又帶她轉到另一間屋子裡,讓女醫過來仔仔細細上藥裹傷。這間隙,有的人幫阿念梳頭,有的人給她敷粉描眉,連臉頰的擦傷血痂也虛虛勾勒桃花輪廓,變作花鈿似的點綴。
如此這般如此那般,全都折騰完已過去兩個時辰。
阿念餓得發昏,想討些東西吃,她們卻麵露為難:“吃了東西,胃中便有濁氣。裴郎喜潔,不高興怎麼辦?”
但還是給阿念端來幾塊拇指大小的糕點,甜甜涼涼的,說是拿杏花桂花做的,不油膩。
阿念吃完,隻覺得肚子裡根本沒進東西。
她被送進新的屋子。這屋子外間清雅,裡間卻擺著寬闊軟榻,空氣一股子甜香氣。洛神般的女子們囑咐阿念在此等候,便依次退離,最後那人還笑著捏了捏她的臉。
如今這裡隻剩阿念。
她來來回回走了一遍,沒在屋子裡翻出什麼食物,倒在裡間軟榻邊的憑幾底下拖出來個木匣子,匣子打開,紅綢布上端端正正擺著幾樣未曾見過的物什。長的玉器兒臂粗,短的也有巴掌長。旁邊還有一串玉做的銅錢,一顆銅球,一盞奶白色的香膏。
阿念手指碰到玉器,燙到般縮回,連忙將木匣塞回去。
這裴懷洲,什麼意思,幾個意思?
阿念未經人事,但阿念不是傻子。匣子裡的東西,她原先在宮中也見過類似的。
想回到宴席去尋裴懷洲和季隨春,思及臨彆前季隨春被推入坐席的畫麵,腳步又止住了。
她不知道裴懷洲今日帶季隨春來所為何事。但那種場合,應當是不能打攪的。
獨自離開雲園也不大可能。
阿念歎了口氣,伏在窗欄發呆。窗戶大開,能瞧見外麵叢生的細竹,密密麻麻遮蔽天空。雀兒停在屋頂枝頭,嘰嘰喳喳地叫著,微風送來新鮮潮濕的泥土味兒。
在這幽靜寂寥的景色中,有人踩著石徑小路走來。一襲廣袖青袍,墨發隨意束在腰間,懷裡抱著一束荷葉蓮蓬。那荷葉碩大如傘,遮蔽了他的臉,隻能窺見優美的下頜與淺色唇角。穿的是木屐,腳踝袍角還沾著星星點點的水漬與泥點。
是采摘蓮蓬的仆從麼?
阿念仰起臉來,禁不住喚道:“你,你的蓮蓬能不能分我一點?”
那人側過身,手指撥開荷葉,露出一張讓人失語的臉。
阿念忘卻了自己方才的言語。她望著他,一時頭腦暈眩,連飄落的竹葉貼在臉上都未察覺。
青年走過來,開口問道:“你要蓮蓬做什麼?”
阿念愣愣回答:“我餓了,想吃。”
青年淡淡嗯了一聲:“也可,本就是采來吃的。”
他折了個蓮蓬遞給她。阿念接過來,他還不走,隻靜靜看著她。
阿念莫名被這視線催促著,撥開翠綠蓮蓬,捏著乳白的蓮子往嘴裡送。牙齒咬開蓮衣,清香味道彌漫唇舌。
“好吃麼?”他問。
阿念答:“好吃。”
這青年便露出一點笑意,似是很滿意她的品評。他頓了下,抬手揭掉她臉頰竹葉,溫熱指腹隨即蹭掉掩飾傷疤的桃花胭脂。
“這個,不好看。”他說,“傷疤而已,本也是肌膚誕出的花。不遮掩也很好。”
說完,道聲失禮,懶懶地抱著荷葉離去。
阿念捧著蓮蓬,將蓮子一顆顆喂進嘴裡。待日頭西斜,裴懷洲攜酒氣推開屋門,問她為何發呆,她默默放下手裡空了的蓮蓬頭。
“我好像對人一見傾心了。”阿念按住怦怦亂跳的心口,對裴懷洲說,“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美的人?”
裴懷洲:“…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