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地籠的人……”
裴懷洲沒再搭理。
外麵的人便靜悄悄退下了。
夜已深沉,屋內無燈。裴懷洲拿指腹碾了血珠子,就像碾碎無數微塵般的性命。
“不管是秦家郎,還是那婢子……”
“我們來日方長。”
……
回到聽雨軒的阿念忙著梳洗睡覺。季隨春抱著銅鏡讓她看,她隻瞥了一眼,驚奇得很。
鏡中人真好看,好看得不像自己。
但驚奇過後也無回味,將輕飄飄的裙子疊好,洗掉臉上香得嗆人的脂粉,阿念照常睡覺。
新的一天是平平常常的一天。
裴懷洲沒有出現,掌事婆婆也沒有過來找麻煩。季隨春也不必去家塾,因為先生偶感風寒告假了。
對阿念而言,這可太好了!
她能睡到日上三竿,躺得身體酸軟再爬起來縫那個歪歪扭扭的布花。在她絞儘腦汁對付銀針的時候,季隨春就坐在門口台階上,曬著太陽翻書頁。
因著裴懷洲開了口,季隨春每日都能進藏書閣看書,也能借幾本不甚重要的冊子回來。
藏書閣陰冷,且女子不得進入,季隨春便往返拿書,與阿念待在一處。
他如今身子虛弱,看不了太久。累了困了,抬起頭來,望見榻上盤腿縫花的阿念,總被她齜牙咧嘴的模樣逗得發笑。
“阿念不擅女紅。”季隨春道,“要不算了?你做些彆的。”
阿念不高興。
你說算了就算了,當初誰說要看這花縫好之後的樣子?
況且這巴掌大的聽雨軒,屬實沒什麼能打發時辰的消遣。
“你念念書罷。”阿念想了想,“你念出聲來,我也聽個熱鬨。”
讀書是能聽熱鬨的麼?
季隨春不理解,但他還是依著她的請求,念誦書上的墨字。手裡這本是《禮》,季隨春一頁頁翻過去,念到婦人三從之道,從父,從夫,從子。
阿念皺起眉頭:“這個不好,我不喜歡。”
她想起破敗四方院子裡的怪物。不對,不是怪物,是名為桑娘的將軍。雖然不清楚將軍為何困於院落不出,但阿念聽得明白,知曉將軍以前嫁給了季家人,嫁人以後就被夫君厭棄囚禁。
“嫁人聽著不是好事。又要聽話,又要生子,生不出是罪,生了便有了新的主子。”
阿念將手裡的布花揉成一團,喃喃道,“嫁人不好。”
季隨春沒當回事,隻道阿念有了女兒心思。他繼續往下讀,讀完三從便是四德,講女子要貞順端莊,勤於家務,辭令委婉不傷人。
阿念更不高興了:“這個也不好,不好。”
季隨春道:“不嫁人也講究這些。”
“這算何種道理?”阿念跳起來,腳底板疼,依舊過去搶了季隨春的書,“彆讀了,這是混賬人寫的混賬書。”
季隨春忍不住笑起來:“也並非整本書都混賬。”
阿念哪管這些。如果書不是借的,她還想撕了。
“以後你挑點兒好的書。”阿念諄諄教誨,“彆讀這沒用的,找找能打仗的,能寫好文章的書,以後還得想辦法進郡學呢。”
季隨春知道自己得進郡學。不過,若有一日進郡學,阿念怎麼辦?
“女子不能同入郡學。”他真心實意地擔憂,“到時候我們就得分開了。我不願與你分開。”
阿念卻隻聽見了前麵那句。
她不得進郡學。
家學進不去,郡學也進不去。讀書人的地界,與她無關。若她一直是季隨春的婢子,等季隨春去了郡學,她就隻能困在季宅內,忍饑挨餓受人欺負。
那還有什麼將來呢?
阿念恍惚又想起昨日雲園的待遇來。她享受了從未有過的服侍,穿上了從未穿過的漂亮裙子,裴懷洲還邀她進裴家的門。雖然那隻是故意試探,但裴懷洲之所以拿那種話來哄她,正是篤定了她想要那樣的將來。
那樣的將來,對阿念而言,已是高不可攀的美夢了麼?
阿念低頭看手裡的布花。歪七扭八的,醜陋至極。心裡頭生出酸軟的難過來,冰涼且龐大,漫溢肺腑湧出喉頭。
“這不是我想要的將來。”她低聲自語,“我不要嫁人,也不要給人做妾,也不想受欺負。”
季隨春道:“等我長大了,你不會再受欺負。”
阿念:“我現在也不要受欺負。”
這卻讓季隨春的麵色灰暗了下去。他轉而問道:“誰要你做妾?是裴懷洲麼?昨日他和你說什麼了,你們……”
阿念回屋,拿被子蒙了腦袋。
夜裡,看病先生過來給季隨春診脈看傷,不給阿念看。阿念也懶得爭執,貓在被窩裡,將嫣娘的小布包打開,把裡麵的小零碎摸了個遍。捏著那半塊弦月羊脂玉,無端垂了兩滴淚。
次日無事。
第三天,阿念送季隨春去家塾。路上遇到其他郎君,受了幾句不冷不熱的嘲諷。待在家塾外麵發呆時,卻有其他仆從過來,圍著她汙言穢語地罵。
罵她勾搭裴郎,罵她玷汙了裴郎的眼光。
裴郎,裴郎,口口聲聲都是裴郎,也不知裴懷洲除了皮相還有什麼好。阿念忍著怒氣回嘴:“誰看得上他!嫁他都倒黴!”
哪知眾仆聽到此話,麵麵相覷後狂笑不已:“嫁?你在說什麼夢話,你個不知哪裡買來的婢子,以後年紀大了,自然拉出去配馬夫門子!說不準人家還瞧不上你呢!”
阿念耳朵好似被針紮。她將拳頭攥得死緊,指甲刺得新生的痂皮又癢又痛。
待這撥人散去,她撿著沒人走的僻靜小路,再次摸到紫藤花遮掩的甬道。鑽過甬道,又見前方蹲守的鐵山,一動不動擋在出口處。
“桑娘。”
阿念小聲叫著,隔了七八步距離,自懷裡摸出個早飯時省下來的餅子,“你聽不聽得懂我講話?我,我想和你學拳腳,你要不要收我做徒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