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晚間,裴懷洲來了。
“這事應當是三夫人的手筆。”裴懷洲告知阿念,“三夫人膝下無子,又恨三老爺眠花宿柳,將個外室子接回來,故而攛掇四房季應衡趁著打獵動手。”
這事兒算個秘密,裴懷洲跟阿念講的時候,特意屏退仆從,屋內就隻剩下個昏睡不醒的季隨春。
他貼著她的耳朵說話,熱氣噴灑耳畔肌膚,鬨得阿念渾身起雞皮疙瘩。
“你莫挨我。”她連退幾步,用力揉揉耳朵,蹙眉道,“這事不該是這麼個道理。三夫人恨的是三老爺,如果要害人,就該殺了三老爺,而非季隨春。”
裴懷洲聞言一愣,繼而輕笑。
“小娘子尚且不懂夫妻相處之道,才能說出這般話來。”
阿念是不懂。
桑娘本也是季家的妻,如今被夫君關在囚牢似的院子裡,不人不鬼。三夫人也是季家的妻,卻不願與三老爺爭個分明,寧肯對無辜之人下手。
這算什麼夫妻相處之道,全都散了才是正經。
阿念悶悶地想。
裴懷洲又要靠近,她後退兩步,垂首提醒:“如今這裡沒有外人,裴七郎君不必與我做戲以示親密。”
裴懷洲失望般歎口氣:“小娘子不喜懷洲?”
阿念很想點頭。
為免麻煩,她委婉道:“裴郎不喜阿念。”
裴懷洲訝然:“為何有此一說?”
阿念抬起頭來。她看他多情的眼,微笑的唇,當他算計著什麼的時候,手指會有輕微摩挲的習慣。一如此刻。
“裴郎從未喚過我的名字。”她一字一頓,“你喚我,就像喚路邊的貓狗。”
裴懷洲歪歪腦袋,思忖般輕聲呢喃:“是麼?”
阿念陡然生出不祥預感。
“秦屈喚你,又是何種語氣?”他向前逼近一步,彎著眸子,眼底卻不見笑意,“你與他並不似初次見麵,瞧著親密得很。”
親密麼?
阿念回想了下,好像是很親密。摸過,看過。
但秦屈脾性非比尋常,與她並無私情。
算來算去,他們也就見過三麵而已。
“這與裴七郎君有何關係?”阿念試探著回嘴,“即便秦郎君是你的摯友,他與誰來往,也是他的私事。況且……你倆似乎並不……”
未等說完,裴懷洲打斷:“我與信之幼年相識,同窗讀書,感情甚篤。小娘子莫要亂說。”
這如何是亂說?
阿念被激了下:“若我與秦郎有私,裴七郎君待如何?”
“自然忍痛退讓,從此不再打攪你。”裴懷洲故作傷痛之態,“哪怕你我也曾有些美好過去。”
什麼美好過去,是他拖她下水,當眾指認美人讓所有人嘲笑,還是她灌他喝藥茶,用巴掌在他胸膛作畫?
阿念差點兒沒繃住。她心裡那點兒微妙的惡意又鑽了出來,勾著她說出話語:“我對秦郎一見傾心,秦郎亦珍重待我。”
她仰著頭,眼睛亮亮的,聲音也輕盈快樂。
“我歡喜他。”
……的美色。
裴懷洲臉上的情緒突然消失殆儘。
像一個偽裝太久的人,卸下麵具後忘卻了真實表情。
片刻,他扯起唇角,輕聲細語:“你撒謊。”
阿念道:“我才沒有撒謊。”
裴懷洲:“你明明心悅我。”
“……什麼?”
阿念腦子發懵,卻見裴懷洲恍然擊掌,了然道:“你定是怕我責罰,才以這種借口來騙我遠離你。”
“我犯了何事需郎君責罰?”她這會兒腦子又好使了,“阿念不懂,郎君莫要唬我。我……我是真的歡喜秦郎,他長得美,又待人真誠。”
“真誠?”裴懷洲喃喃重複著,聲音分明含著笑,卻冷冽非常,“小娘子的意思是,我不誠,我不如秦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