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衍披著一件外袍,麵色帶著一絲蒼白和倦容,出現在門口。
他咳嗽了兩聲,聲音有些沙啞:“原來是趙丞令大駕光臨,衍抱恙在身,未能遠迎,還望丞令恕罪。”
趙成上下打量著李衍,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這病容是真是假。
他皮笑肉不笑地道:“十八弟客氣了,咱家也是奉旨巡查,關心宗室子弟,聽說十八弟在此不僅靜養,還頗有雅興,鑽研農事工巧,甚至……引得這苑內一些不開眼的東西,都跑來巴結請教?不知十八弟,都教了他們些什麼啊?”
李衍心中凜然,知道趙成這是有備而來,恐怕是田穡之前的“報功”行為,還是引起了更深的懷疑。
他臉上卻露出茫然之色:“丞令此言何意?衍被囚於此,每日不過讀書睡覺,偶爾在園中活動筋骨,種些瓜果自娛罷了,至於苑內同僚,衍身份敏感,避之唯恐不及,何來巴結請教之說?莫非……是有人在外假借衍之名,行不軌之事?”
他直接將問題推了出去,暗示可能有人借他名頭招搖撞騙,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。
趙成盯著他,眼神陰冷:“哦?是嗎?可咱家怎麼聽說,那農官田穡所用的什麼代田之法,還有工匠鄭默擺弄的一些奇巧玩意兒,都跟十八弟你脫不了乾係呢?”
“代田法?”李衍露出思索的神情,隨即恍然道:“衍確在古籍上見過類似記載,閒來無事,與宮人閒聊時提起過幾句,莫非那田農官聽了去,自行揣摩試驗了?若真能於農事有益,倒也是好事,至於鄭工匠……衍與他素未謀麵,更不知其工坊之事了。”
他矢口否認,咬定隻是“閒聊”和“古籍記載”,將自己定位成一個無害的知識傳播者。
趙成顯然不信,但他一時也抓不到李衍什麼實質的把柄。
他冷哼一聲,目光掃過殿內簡陋的陳設,最後落在書案上幾卷攤開的竹簡和一疊微黃的“萯陽紙”上!
那紙張的質地,與他平日所用的縑帛和粗糙的赫蹏截然不同!
“這是何物?”趙成眼中精光一閃,上前一步,伸手就想去拿。
王賁身形微動,想要阻攔,李衍卻用眼神製止了他。
李衍臉上露出一絲窘迫和不舍,搶先一步將那一疊紙拿起,小心翼翼地撫平,遞給趙成:“此乃衍閒來無事,胡亂搗鼓出的……糙物,不堪入目,讓丞令見笑了。”
趙成接過紙張,入手的感覺讓他微微一愣。
他仔細摩挲著紙麵,又對著光線看了看,眼中閃過一絲驚疑。
他取過桌上一支筆,蘸墨試了試,墨跡雖有些暈,但字跡清晰。
“此物……從何而來?”趙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。
他敏銳地感覺到,這東西絕不簡單,若能量產,其價值……
李衍歎了口氣,演技十足:“不瞞丞令,此物製作之法,亦是衍從一殘破古籍中偶得,名為搗絮成帛之術,需采集特定樹皮、破麻,經漚浸、捶搗、濾水、晾曬等諸多繁瑣步驟,方得此粗糙之物,衍被困於此,無事可做,便試著仿製,耗時數月,浪費物料無數,方得此些許,平日用來記錄些雜思亂想,比竹簡輕便些罷了。”
他將造紙過程形容得極其複雜困難,並且強調是“古籍記載”、“自行仿製”、“耗時良久”、“所得無幾”,極力淡化其實際價值和可複製性。
趙成將信將疑,他捏著那疊紙,感受著其獨特的質地,心中不斷地盤算起來。
他是個極其精明的人,自然能看出這東西潛在的巨大價值,無論是用於書寫公文,還是……其他用途。
但李衍說得合情合理,而且這萯陽宮確實不像有大規模生產的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