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代王太後親筆,用的是我們約定的暗語。她感謝您回贈的玉器,稱其古意盎然,令人見之忘俗。隨後提到,代地苦寒,今歲風雪尤甚,偶有牛羊凍斃,但幸得早年挖掘的一些地窖與草料垛法,保全大半。她提及此法乃參考公子……參考您當年在漢中時,為應對秦嶺寒冬而推行的一些儲糧備荒之策的皮毛。”
李衍聽到這裡,眉頭微微一挑。
薄姬果然心思細膩,這話看似閒聊家常,實則蘊含深意。
“地窖”與“草料垛”的改良儲存法,確是他在漢中時結合後世一些簡單原理推廣的。
薄姬特意點出,既是表明她們母子並未忘記李衍當年的能力與“善舉”,更是一種含蓄的認同與呼應——他們在默默關注,並在實際治理中應用了源自他的東西。
“還有嗎?”
“後麵幾句更需斟酌。”李昱聲音壓得更低:“太後言,風雪雖厲,然冬藏之後,必有春發。唯今歲長安‘炭火’供應似有不足,宮中多用‘齊地’新炭,煙大嗆人,恐非長久之宜。望君在長安,多備‘陳年乾爽之柴’,勿受潮氣。”
李衍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。
“炭火”、“齊地新炭”、“陳年乾爽之柴”……這絕非普通的關心。
呂後祖籍碭郡,但與齊國關係密切,呂氏家族與齊王一支也往來甚密。
“齊地新炭”暗指呂氏及與其勾結的齊地勢力如今在長安氣焰正盛。
而“炭火供應不足”、“恐非長久之宜”,則隱隱指向呂後年高體衰,權力結構可能出現不穩!至於“多備陳年乾爽之柴,勿受潮氣”,分明是提醒他早做準備,保持自身“乾燥”,積蓄力量,以待時變!
薄姬遠在代國,竟對長安局勢有如此清晰的判斷,且用如此隱晦卻精準的方式傳遞過來,其政治嗅覺和手腕,可見一斑。
這封短信,是一份沉重的示好,也是一份帶著風險的提醒。
“消息來源可靠?傳遞過程有無紕漏?”李衍沉聲問。
“絕對可靠,是用了我們最隱秘的那條故人線,接頭的是當年在漢中受過您活命之恩的一個北地遊俠,如今在代國邊境行商,對公子忠心不二。傳遞過程也是分段進行,確保無痕。”李昱肯定道。
李衍緩緩坐下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。
薄姬的提醒,與他通過其他渠道感受到的暗流完全吻合。
呂後稱製日久,積威雖重,但年歲不饒人,近來確實多次傳出不豫的消息。
諸呂子弟封王者漸多,把持要害,但與劉氏宗親、開國功臣的矛盾已近乎公開化。
周勃、陳平等老臣近日越發沉默,但那種沉默,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壓抑。
“公子,代王太後此言……我們該如何應對?”李昱問道。
“保持靜默,一如往常。”
李衍思忖片刻,果斷道:“這條線,暫時不再主動傳遞任何實質內容。若對方再有消息來,僅做禮節性、模糊的回應。薄姬太後是明白人,她懂得我們收到信號即可。眼下,一動不如一靜。我們準備的‘柴’,是否乾爽,不在言語,而在實際。”
他所謂的“柴”,既是自身的安全狀態,也包括他這些年暗中整理的知識、維係的人脈、以及李昱手中那張無形的情報網。
這些,都需要在風暴來臨前,確保絕對隱秘和“乾燥”。
“屬下明白。”李昱點頭,隨即臉上又露出一絲猶豫:“還有一事……王賁將軍今日悄悄遞話,他聽聞了一些宮闈傳聞,心中不安,想請您得空時回府一趟,他有要事稟報。”
王賁如今雖無軍職,但舊部故交仍在軍中,且他性情剛直,對呂氏專權早有不忿,他的消息往往來自軍中的直觀感受。
“知道了,我傍晚便回去。”
傍晚,李衍回到長安君府。
府邸依舊門庭冷落,符合他“閒散宗室”的人設。
王賁已在書房等候,他穿著尋常布衣,但腰背挺直,依舊帶著軍人的錚錚鐵骨,隻是眉宇間鎖著深深的憂慮。
“君上。”王賁抱拳,聲音沉悶。
“王賁,坐下說。李昱告訴我,你有事?”李衍屏退左右,親自給他倒了杯水。
“君上。”王賁沒有碰水杯,虎目直視李衍,帶著壓抑的憤懣:“末將今日聽聞,未央宮衛尉換人了!原衛尉是跟隨高皇帝的老臣,雖非沛縣嫡係,但向來忠謹。今日突然被調任閒職,新任衛尉是呂祿的心腹!這還不是最要緊的,關鍵是換防毫無征兆,且新任者到任後,立即調整了宮中幾處關鍵隘口的守衛,用的多是呂氏子弟或與其親近之人!”
王賁的呼吸有些粗重:“君上,衛尉掌宮門禁衛,宿衛宮殿,位置何等要害!呂家此時不動聲色地換上自己人,其意何為?末將還聽說,南北兩軍之中,近來也有異常調動,不少中層將官被以各種理由調離實權位置……這,這分明是在為……為可能的變故事先布局啊!”
李衍靜靜地聽著,麵色平靜,但心中卻是波瀾起伏。
王賁帶來的消息,與薄姬的警示、以及他自己察覺到的種種跡象,完全對上了。
呂後或許在為自己身後事做準備,而諸呂,恐怕不僅僅是想自保,其掌控禁軍、染指京城兵權的舉動,已流露出更危險的野心。
這無疑是在激化矛盾,逼劉氏和功臣集團不得不有所反應。
“王賁,稍安勿躁。”李衍抬手,示意他冷靜:“你聽到的這些,很重要,但也需核實。宮中與南北軍的調動,牽一發而動全身,呂家再囂張,也未必敢頃刻間完全撕破臉。或許,隻是呂後為防萬一的舉措。”
“君上!這還不夠明顯嗎?”王賁急道,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,又趕緊壓低:“當年在漢中,您教過末將,權柄之要,在於兵符印信,更在於人心向背。如今呂家倒行逆施,人心早失!周勃、灌嬰他們,難道就坐以待斃?末將隻是擔心,一旦有變,必然是天崩地裂!我們……我們難道就真的隻是看著?您當年在垓下……”
“王賁!”李衍打斷了他,語氣嚴肅起來:“今時不同往日。垓下之時,敵我分明,我們身在漢中,有輾轉騰挪的空間。如今,我們在長安,在天子腳下,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之下。一步踏錯,便是滅頂之災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王賁因激動而發紅的臉,語氣放緩:“我知道你心中不平,懷念昔日征戰沙場、廓清寰宇的歲月,但你要記住,我們現在首要的任務,是活下去。唯有活下去,才談得上其他。”
他走到王賁身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帶回的消息,我會仔細斟酌。你要做的,是約束好我們舊日那些弟兄,切不可意氣用事,更不能與任何一方明顯勢力牽扯。軍中故舊若有聯係,隻聽不說,更不參與任何私下串聯。一切,等我號令。”
王賁胸膛起伏了幾下,最終重重抱拳:“末將……遵命!隻是,君上,若真到了不得不選的時候……”
李衍目光望向窗外漸漸濃重的暮色,聲音低沉而堅定:“若真到了那一天,我們選的,不會是呂氏,也不會是某一位具體的劉氏宗王。我們選的,是能讓這天下儘快安定下來,少流些血,讓百姓能喘口氣的那條路。至於具體是誰……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王賁:“到時候自然會清楚。現在,我們需要更多的‘眼睛’和‘耳朵’,而不是‘拳頭’。明白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