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次休息時,“律”鼓起勇氣,小聲對李衍說:“小人近日將靈台舊年觀測記錄與新近數據對比,發現有幾處星宿運行軌跡的記載,似乎存在非偶然的偏差。若按君上所言多次觀測取均值、剔除明顯謬誤之法重新核算,或能得更精確之歲差數值。”
歲差?李衍心中微微一驚。這是地球進動引起的春分點緩慢西移現象,在古代被發現和證實是極為困難的。這個年輕人,竟能從繁雜的數據中覺察到蛛絲馬跡,並試圖用更科學的方法去處理數據、逼近真相!這份敏銳和執著,遠超他的預料。
“此事需極其謹慎,反複驗證,不可輕下結論。”李衍壓下心中的波瀾,嚴肅叮囑:“觀測記錄或有抄錄訛誤,儀器本身亦有精度限製。你可先詳細記錄你的發現和推算過程,莫要輕易示人,更不可妄言‘古記載有誤’。待數據積累足夠,方法確鑿無疑,再與張公及太史令私下探討不遲。”
“小人明白!”
“律”眼中閃著光,用力點頭。
他知道,長安君沒有否定他,反而給了他更嚴謹的方向和必要的保護。
在與張蒼的私下交流中,李衍也極有分寸地提出一些改進觀測記錄格式、統一計量單位、以及利用相似三角形原理間接測量遠處星體角度等建議。
這些建議都包裹在便於核算、前人已有遺法等外衣下,但實際效果卻能顯著提升工作的規範性和效率。
張蒼對此大為讚賞,看向李衍的目光中,欣賞之餘,也多了幾分思考——這位長安君的家學,似乎總能於平常處見新奇,且每每切中要害。
靈台的工作,成了李衍在壓抑的呂後時代初期,一片難得的精神綠洲。
在這裡,他感覺自己觸摸到了這個時代最頂尖的“科學”前沿,並且能以一種安全的方式,施加些許積極的影響。
同時,通過與“律”這樣的年輕人的接觸,他也更確信,自己昔日播撒的思維種子,正在某些角落頑強地生長。
然而,長安城內的寒風,終究會吹到這片綠洲。
漢高祖十二年四月,長安城鐘鼓長鳴,哀聲動地。高皇帝劉邦,崩於長樂宮。
巨大的喪鐘聲仿佛凝固了時間。
整個帝國瞬間被裹挾進一片白色的海洋。
李衍跟隨百官,身著斬衰孝服,參加了一場又一場繁複到令人麻木的喪禮儀式。
太常寺和靈台的工作幾乎完全停頓,所有人都被卷入這場帝國最高權力更迭的漩渦之中。
劉邦的遺詔公布:太子劉盈繼位,尊呂後為皇太後,令蕭何、曹參、王陵、陳平、周勃等輔政。
遺詔中強調非劉氏而王,天下共擊之,這顯然是對呂後及諸呂的警告,也反映了劉邦臨終前對身後事的深深憂慮。
但警告歸警告,權力的天平已然傾斜。新帝劉盈性格仁弱,且年僅十六,朝政大權很快落入太後呂雉手中。呂後的手腕,比劉邦時代更為酷烈和直接。
風聲鶴唳,真正的清洗開始了。
先是那些曾被劉邦寵愛、對呂後構成過威脅的妃嬪。
戚夫人被做成人彘的慘劇,即便在消息封鎖極嚴的宮廷,也有駭人聽聞的細節隱約流出,令聽聞者無不毛骨悚然。
趙王如意被召入長安,不久便暴斃。
其他劉氏皇子,稍有才名或可能對帝位構成潛在威脅的,或貶或囚,命運多舛。
功臣集團亦受到打壓和分化。
蕭何雖仍為相國,但權力被呂後親信多方掣肘,年邁體衰,處境艱難。
周勃、灌嬰等武將,被明升暗降,逐漸調離實權崗位。
陳平則似乎與呂後達成了某種默契,以其智謀協助呂後穩定局麵,換取自身安全和高位,但也因此被一些老臣暗中鄙夷。
呂氏子弟則紛紛登上高位,呂產、呂祿等封侯掌兵,氣焰日漸囂張。朝堂之上,呂氏黨羽與劉氏宗親、功臣餘脈之間的矛盾,日益公開化,隻是懾於呂後的鐵腕,暫時維持著表麵的平靜。
在這種高壓下,李衍的石頭策略發揮了作用。
他官職清閒,不涉權爭,與任何派係都保持距離。
在呂後看來,這個前朝公子、如今的閒散宗室,除了有點學問,並無威脅。
在功臣集團眼中,他或許是個明哲保身的滑頭,但也無足輕重。
他完美地嵌入了權力結構的縫隙裡,仿佛隱形。
但李衍的內心,從未停止觀察與思考。他通過李昱極其隱秘的渠道,了解到更多外界的動態。他知道,呂後的殘酷手段雖然暫時壓製了反對聲音,但也激起了更深的怨恨,尤其是在劉氏宗親中。齊王劉襄、代王劉恒、淮南王劉長……這些諸侯王,各有勢力,對長安的局勢,不可能無動於衷。
隻是他們在觀望,在積蓄,也在等待時機。
他也注意到,呂後雖然霸道,但在治國方麵,並非全然昏聵。
她延續了劉邦時期與民休息的黃老政策,減輕賦稅徭役,鼓勵農耕。
或許是為了證明自己執政的合法性,她也開始關注一些文化禮儀建設。
這給李衍的本職工作帶來了一些新的、微妙的機會。
一日,呂後突然下詔,大意是,先帝以馬上得天下,然治理天下需文治武功並重。今欲修文偃武,命太常卿牽頭,整理曆代治國安邦之嘉言善政、禮儀典章,編撰成書,以教化天下,敦厚風俗。
這顯然有為自己文治貼金,並進一步規範思想、鞏固統治的意圖。
太常卿領命,卻頗感頭疼。
這等編撰大事,非精通典籍、博聞強識且心思縝密之人不能勝任。
他環顧署內,那些皓首窮經的老博士,要麼思想僵化,要麼精力不濟。
最終,他的目光落在了近來在靈台觀測署表現沉穩可靠、學識博洽的長安君李衍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