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頭,目光複雜地看著李毅:“冠軍侯,朕此刻方知,你獻上此功時所言,字字肺腑,句句屬實,無半分誇大,甚至……已算謙辭。是朕……是朕心急,是朕小覷了天道設限,枉送了將士性命。”
他認了。作為帝王,在鐵一般的事實和這非人般的演示麵前,他必須認。
同時,一股冰涼的慶幸不可抑製地從心底最深處升起,迅速蔓延四肢百骸。
李建成!
這個名字猛地跳入腦海。
玄武門之變前,李毅可是東宮之人,太子府護衛!若李建成稍有識人之明,若他能籠絡住、重用眼前這個擁有霸王之勇的怪物……
李世民背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冷汗。
那一日,玄武門前,若李毅站在李建成身側,手持禹王槊,帶著今日所展現的這份近乎神魔的力量擋在門前……他那精心策劃的襲殺,他那百戰精銳的玄甲鐵騎,真能衝破那“一夫當關”嗎?
結局,恐怕真要改寫了!
或許李毅最終仍難敵千軍萬馬、陰謀算計,但至少,他李世民絕無可能那般順利地攻入宮內,控製全局。隻要拖延片刻,局勢就可能天翻地覆!自己如今能否坐在這兩儀殿中,都是未知之數!
李建成的有眼無珠,竟成了他天大的幸運!
這份慶幸來得如此強烈,以至於衝淡了功法無法推廣的失望和折損精銳的心痛。他看著李毅,眼神深處除了原有的賞識與忌憚,更多了一份難以言表的複雜情緒——這既是無法掌控的國之利器,卻也陰差陽錯地成了他皇位的“福星”。
殿內煙塵漸漸落定,唯有那堆銅爐殘骸和柱上凹痕,無聲訴說著方才那駭人一幕的真實不虛。
李世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從後怕與慶幸中掙脫,帝王理智重新占據上風。臉上頹然與苦澀慢慢斂去,恢複了平日的沉穩,隻是眼神愈發深邃。
“冠軍侯神力,果然驚天動地,朕今日……開眼了。”他語氣平和下來,帶著勉勵,“此功既與愛卿有緣,望你善加修習,精益求精。你乃我大唐冠軍侯,國之乾城,有你如此人物,是朕之幸,亦是大唐之幸。”
他頓了頓,揚聲道:“來人!”
殿外心驚膽戰等候的宦官連滾帶爬而入,不敢看那堆銅爐殘骸。
“賞冠軍侯黃金千兩,蜀錦百匹,西域明珠十斛,玉璧兩對。另,將新進貢的龍泉寶劍取一柄來,賜予冠軍侯。”
賞賜頗厚,既有金銀俗物,亦有寶劍雅器,規格遠超尋常。這既是補償、安撫,也是進一步的籠絡。
李毅麵色平靜,並無得意或惶恐,躬身謝恩:“臣,謝陛下厚賞。”
“嗯,今日之事,愛卿辛苦了,且先回府休息吧。”
“臣,告退。”
李毅再次行禮,轉身,步履平穩地退出大殿,身影消失在殿外明亮陽光中。
看著李毅離開,李世民靜坐良久。目光再次掃過狼藉的殿心,掃過案上那卷變得無比燙手的秘籍。
“傳朕口諭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卻斬釘截鐵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即日起,《十三太保橫練神功》原本及所有抄錄副本,全部封存,納入皇家秘庫,列為甲字第一等機密,非朕親旨,任何人不得調閱、謄抄、窺視。”
他略一沉吟,繼續道:“再擬一道密詔,存放於秘庫此功法之側。詔曰:‘後世子孫,謹記:此《十三太保橫練神功》,非天賜神力、單臂可破萬斤者,絕不可開啟修習,違者輕則傷殘,重則斃命,切記!切記!’”
“另,今日殿中之事,所有知情者,下封口令。銅爐……便說年久鏽蝕,不慎崩塌。令將作監儘快補上一尊。”
“奴婢遵旨!”宦官伏地,顫聲應道。
一道道命令發出,李世民心頭的波瀾漸漸平息,但那種深入骨髓的認知——關於凡人極限的認知,關於李毅那非人力量的認知,關於有些東西即便貴為帝王也無法強求的認知——已牢牢刻下。
他走到破碎的銅爐邊,拾起一塊邊緣扭曲的銅片,入手沉重冰涼。指尖摩挲過斷裂茬口,那光滑嶄新的斷麵,仿佛在無聲嘲笑著凡俗力量的渺小。
“力破萬斤……霸王之勇……”他低聲自語,將銅片輕輕放回廢墟之上,轉身,走向禦案,背影在空曠大殿中顯得格外深沉。
“看來,強軍之路,終究還需另尋他法。而李毅……隻要他安心做他的冠軍侯,便是大唐最穩固的基石之一。”
陽光透過高高窗欞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覆蓋在那堆象征著絕對力量的銅鐵殘骸之上,仿佛試圖將其納入掌控,卻又顯得力不從心。
殿外,天朗氣清,長安城依舊繁華喧囂,似乎什麼都沒改變。但兩儀殿內的這個上午,已然在李世民心中劃下一道清晰而深刻的界限——一邊是凡俗的規則與努力,另一邊,則是隻能仰望、無法複製的神魔偉力。
而大唐與這位冠軍侯的未來,也在這無聲的震撼與深刻的認知中,悄然轉向了一條既密切交織,又彼此保持距離的微妙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