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,抬眼直視李世民:“但臣以為,陛下所夢,非是邪祟。”
“哦?”李世民眼神一凝,“此話怎講?”
“臣鬥膽直言,”李毅的聲音清晰而平靜,“隱太子與巢刺王,乃是陛下的血脈兄弟。玄武門之事,無論後世如何評說,終究是骨肉相殘。陛下心中有所愧疚,有所不安,此乃人之常情。夢境所現,不過是心結外化罷了。”
這話說得太過直白,長孫無忌臉色一變,正要嗬斥,卻見李世民抬手製止了他。
“說下去。”李世民的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“臣以為,”李毅繼續道,“解鈴還須係鈴人。陛下若想安寢,或許不該向外求諸鎮邪之力,而該向內尋求心安之法。”
“心安?”李世民喃喃重複這個詞,眼中神色複雜。
“正是。”李毅躬身道,“陛下可下旨,為隱太子、巢刺王重修陵寢,以親王之禮厚葬。再命高僧大德做法事超度,赦免其舊部餘黨,撫恤其家眷後人。如此,既可安逝者之靈,亦可解生者之憾。心結既解,噩夢自消。”
這番話說完,殿中一片寂靜。
魏徵的眼睛亮了。他本就想進諫此事,隻是礙於時機未到,如今李毅率先提出,正合他意。
他立刻起身附和:“冠軍侯所言極是!陛下,隱太子、巢刺王畢竟與陛下同出一脈,如今既已故去,當以仁德待之。如此,方顯陛下心胸,亦可安撫天下人心!”
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,也緩緩點頭。他們都是謀國之臣,自然明白其中深意——這不僅是解心結,更是政治上的高明手段。通過厚待李建成、李元吉的後人,可以向天下展示新帝的仁德與胸襟,化解潛在的反對聲音。
長孫無忌眉頭微皺。他作為玄武門之變的主謀,本能地不願再提舊事,但見李世民神色鬆動,也隻得沉默。
李世民靠在榻上,閉目沉思良久。
暖閣內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,香爐中青煙嫋嫋升起,在晨光中緩緩盤旋。
終於,李世民睜開眼,眼中血絲依然,卻多了幾分清明。
“冠軍侯,”他緩緩道,“你今日這番話,讓朕想起了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魏征。”李世民看向一旁的老臣,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,“他也是這般,總在朕最不願聽的時候,說朕最該聽的話。”
魏征躬身: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,你敢得很。”李世民搖搖頭,重新坐直身體,那股帝王的威嚴又漸漸回到他身上,“但今日冠軍侯所言,確實有理。隱太子、巢刺王……終究是朕的兄弟。”
他頓了頓,沉聲道:“傳朕旨意:追封隱太子李建成為皇太子,諡號不變,以太子之禮遷葬昭陵之側。巢刺王李元吉追封齊王,亦遷葬昭陵。其家眷子女,一律厚待,成年者可襲爵位,年幼者由宮中供養。舊部屬官,凡未參與逆謀者,一律赦免,量才錄用。”
一連串旨意頒下,眾人紛紛領命。
李世民又看向秦瓊和尉遲敬德:“叔寶、敬德,你們忠心可嘉。但守夜之事,暫且不必。朕……想先試試冠軍侯的法子。”
“陛下聖明!”眾人齊聲道。
李世民的目光最後落在李毅身上,那眼神複雜難明,有審視,有探究,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動。
“冠軍侯,”他緩緩道,“你今日又為朕解了一惑。朕……會記得。”
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。李毅躬身行禮:“臣隻是儘本分。”
朝會散了。眾臣退出兩儀殿時,已是日上三竿。
長孫無忌走到李毅身邊,低聲道:“冠軍侯今日之言,倒是出乎老夫意料。”
李毅微微一笑:“趙國公過獎。在下隻是覺得,有些事,堵不如疏。”
“堵不如疏……”長孫無忌咀嚼著這四個字,深深看了李毅一眼,“但願陛下真能從此安寢。”
眾人漸行漸遠。李毅走在最後,回頭望了一眼兩儀殿巍峨的殿頂。
陽光正好,琉璃瓦反射著金色的光芒。他知道,曆史的車輪依然在向前滾動,但有些軌跡,已經開始悄然改變。
而他自己,在這大唐的天空下,究竟會留下怎樣的印記?
他抬頭望向更遠的天空,那裡雲卷雲舒,變幻莫測。
就像這巍巍長安城,看似平靜的清晨之下,暗流永遠在湧動。
隻是這一次,他不再是曆史的旁觀者。
他是參與者,是變數,是這場千年棋局中,一顆誰也無法預料走向的棋子。
殿內,李世民獨自坐在榻上,手中摩挲著一塊溫潤的玉佩——那是很多年前,李建成送他的生辰禮。
“大哥……”他低聲自語,眼中閃過一絲痛楚,但很快又被堅毅取代,“朕會證明,這江山在朕手中,會比在你手中更好。你……安息吧。”
他將玉佩輕輕放在案上,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,長安城的輪廓在陽光下清晰可見,百萬生民在這座偉大的城市中繁衍生息。這是他的江山,他的責任。
而那個擁有神魔之力的冠軍侯……
李世民的眼神深邃如淵。
要用,要防,更要……好好看看,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