禦醫趕到淮安王府時,天邊已泛起魚肚白。
庭院中的血跡尚未完全凝固,禁軍士兵正在有條不紊地清理現場。李靖親自指揮,將李神通的屍身以親王禮暫時安置在偏廳,其餘死者則逐一登記造冊。空氣中彌漫著血腥與晨露混合的怪異氣味,讓人心頭壓抑。
三名太醫院最資深的禦醫圍著躺在臨時搭起軟榻上的李毅,輪流診脈。他們的神情從凝重轉為駭然,又由駭然轉為深深的無力。待最後一位禦醫鬆開手時,三人麵麵相覷,竟無人敢先開口。
“如何?”李世民負手站在三步外,聲音嘶啞。他一夜未眠,眼中布滿血絲,玄色常服的下擺還沾染著庭院中的血跡。
為首的王禦醫顫巍巍跪倒:“陛下,臣等無能……冠軍侯身中劇毒‘鬼枯藤’,此毒本已凶險,又被侯爺強行催發氣血,毒素隨氣血運行已深入心脈……如今心脈枯竭,五臟俱損,怕是……神仙難救了。”
“神仙難救?”李世民猛地轉身,雙目赤紅,“朕養你們這些禦醫何用?!不過是個毒傷,太醫院傾儘全力也束手無策?!”
“陛下息怒!”三位禦醫伏地叩首,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上。王禦醫老淚縱橫:“臣等願以性命擔保,確實已竭儘所能。鬼枯藤乃塞外奇毒,中原醫典記載甚少,其毒性詭譎,一旦入心,便如藤蔓紮根,蠶食生機……冠軍侯能撐到此刻,已是武人體魄驚人,換做常人,早在毒發之初便已斃命了。”
李世民身形晃了晃,房玄齡急忙上前攙扶。這位素來以冷靜著稱的帝王,此刻臉上竟浮現出少見的慌亂。他推開房玄齡的手,幾步走到軟榻前,低頭看著李毅蒼白如紙的麵容。
這個昨日還生龍活虎、能一槊轟碎城門的大將,此刻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。若不是胸口還有極其輕微的起伏,與死人無異。
“不惜一切代價。”李世民一字一頓道,“太醫院所有珍奇藥材,任憑取用。若需要什麼塞外奇珍,朕立即派八百裡加急去取。朕隻要一個結果——冠軍侯必須活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杜如晦低聲勸道,“禦醫既已如此判斷,恐非藥材所能及。當務之急,是善後之事。淮安王乃宗室元老,今日暴斃於冠軍侯槊下,宗正寺那邊……”
“朕知道!”李世民厲聲打斷他,“但現在救人要緊!其他事,容後再說!”
庭院中一時寂靜。禁軍士兵搬運屍體的腳步聲、遠處隱約傳來的哭嚎聲、火把燃燒的劈啪聲,交織成一片壓抑的背景。長孫無忌站在廊下陰影中,目光複雜地看著這一幕。李靖與秦瓊交換了一個眼神,兩人眼中都帶著深深的憂慮。
就在此時,一個清瘦的身影從人群中走出,在李世民麵前深深一揖。
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
李世民抬眼看去,是諫議大夫魏征。這位以直諫聞名的大臣今日一直沉默,此刻突然開口,讓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玄成有何話說?”李世民耐著性子問道。
魏征直起身,目光平靜:“臣不通醫理,但也知太醫院諸位已是天下醫術翹楚。他們既言束手,恐怕確實已到絕境。不過——”
他頓了頓,聲音在晨風中清晰可辨:“天下之大,能人異士輩出。臣想起一人,或許能救冠軍侯性命。”
“誰?”李世民眼中驟然亮起光芒。
“藥王孫思邈。”
這個名字一出,在場不少人都露出恍然之色。李世民先是一怔,隨即猛地想起這位傳說中的醫者。
孫思邈,京兆華原人,生於北周,曆經三朝,如今已年過古稀。此人少年時便以醫術聞名,卻屢拒朝廷征召,一生雲遊四方,行醫濟世。民間傳說他活死人、肉白骨,有起死回生之能,被百姓尊為“藥王”。
前隋大業年間,他曾入長安為不少達官顯貴診治,治愈無數疑難雜症,後因不喜朝堂紛爭,再度隱去,蹤跡難尋。
“孫真人……”李世民喃喃道,眼中希望重燃,“朕怎忘了他!貞觀元年時,朕曾下詔征召,他卻以年邁為由婉拒。聽說這些年他一直在終南山一帶采藥修行?”
“正是。”魏征道,“臣月前還聽聞,孫真人在藍田一帶現身,為一整個村子的瘟病患者診治,藥到病除。算時間,此刻應當尚未遠行。”
李世民當機立斷:“李靖!”
“臣在!”
“你即刻持朕手諭,率百騎司精銳前往藍田,尋找孫真人下落。記住,要以禮相待,不可有絲毫怠慢!”
“臣遵旨!”
“秦瓊!”
“臣在!”
“你負責長安城防,今日起四門加強警戒,但沒有朕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擅動冠軍侯。對外隻說冠軍侯重傷昏迷,其餘一概不提。”
“是!”
一道道命令迅速下達。李世民轉身看向三位禦醫:“在孫真人到來之前,朕要你們竭儘全力,保住冠軍侯一口氣。用什麼藥,取什麼材,直接去內庫支取。若冠軍侯撐不到那時——”
他目光掃過三人,那眼神讓三位禦醫遍體生寒:“你們便陪葬吧。”
“臣……臣等定當竭儘所能!”王禦醫叩首道。
天色漸亮,晨曦透過雲層灑在淮安王府這片血腥之地。禁軍已大致清理完畢,屍體都被運走,血跡也衝刷乾淨,但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,卻怎麼也散不去。
李世民命人將李毅移至王府東廂一處乾淨的院落,派重兵把守。房玄齡、杜如晦等人則奉命處理善後:安撫宗室、封鎖消息、調查昨夜灞橋伏擊與李神通謀反的細節。
長孫無忌請求親自處理其弟長孫安業的後事,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,終究還是點了點頭。
“輔機,”在長孫無忌轉身欲走時,李世民忽然叫住他,“安業之事,朕很遺憾。但勾結叛逆、伏殺功臣,這是鐵證如山。你是明白人。”
長孫無忌背影僵了僵,緩緩轉身,臉上已恢複往日的平靜:“臣明白。長孫安業罪有應得,臣無話可說。隻是……”他看向東廂方向,“冠軍侯若能醒來,還請陛下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,但李世民懂他的意思。
“朕自有分寸。”李世民道,“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