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孫無忌躬身退下。走出王府大門時,他抬頭望了望東方升起的朝陽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這一夜之間,大哥死了,而那個他一直視為威脅的冠軍侯妹夫,也倒下了。
朝局將迎來怎樣的動蕩?他不敢細想。
東廂院內,禦醫們已開始施救。銀針封住李毅周身大穴,勉強護住心脈;珍藏的百年老參切片含在口中,吊住一絲元氣;各種解毒、護心的珍稀藥材熬成湯藥,一勺勺艱難喂下。
李毅的身體如同一個四處漏水的破船,無論灌入多少藥力,都在迅速流失。他的臉色從蒼白轉為灰敗,呼吸時有時無,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。
“王太醫,這樣下去不是辦法。”年輕些的張禦醫低聲道,“侯爺的心脈,最多還能撐三個時辰。”
王禦醫看著病榻上的李毅,忽然想起什麼:“我記得《黃帝內經》中有一‘金針渡穴’之法,或可暫時封住毒素蔓延,為侯爺爭取時間。”
“可那是失傳的絕技……”
“總要一試。”王禦醫取出隨身攜帶的針囊,雙手竟有些顫抖。他行醫四十載,從未用過如此凶險的針法——稍有差錯,病人立斃當場。
但陛下的命令,冠軍侯的性命,都係於此。
他深吸一口氣,銀針在手中撚轉,對準李毅胸前膻中穴,緩緩刺入。
就在這時,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緊接著是李靖洪亮的聲音:
“陛下!孫真人請到了!”
李世民猛地站起,大步迎出門外。
隻見院門外,李靖引著一位老者走來。那老者身著灰布道袍,須發皆白,麵容清臒,步伐卻穩健如壯年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,澄澈明亮,仿佛能洞悉一切。
正是藥王孫思邈。
“孫真人!”李世民竟親自上前迎接,“深夜驚擾真人清修,實非得已。朕的冠軍侯危在旦夕,還請真人施以援手!”
孫思邈從容還禮:“陛下不必多禮。醫者本分,救人要緊。且讓老朽先看看病人。”
他說話間已走進屋內,目光掃過病榻上的李毅,又看向正在施針的王禦醫,微微頷首:“金針渡穴?倒是有些見識,可惜手法生疏,穴位偏了半分。”
王禦醫一驚,正要說話,孫思邈已走到榻前,伸手搭上李毅腕脈。他閉目凝神,片刻後睜開眼,神色凝重。
“鬼枯藤之毒,深入心脈,氣血逆行,五臟皆損。而且毒素已與經脈融為一體。尋常解毒之法,已無用處。”
李世民心頭一沉:“真人也束手無策?”
孫思邈卻搖了搖頭:“難,但並非無法。”
他從隨身藥箱中取出一套古樸的針具,針身呈暗金色,在晨光中泛著溫潤光澤。
“此毒需以‘逆脈針法’逼出,輔以‘九轉還魂湯’固本培元。過程凶險,病人需承受刮骨剜心之痛,且成功率不足三成。”他看向李世民,“陛下可願一試?”
李世民毫不猶豫:“請真人施術!無論成敗,朕絕不怪罪!”
孫思邈點點頭,對王禦醫道:“取烈酒、炭火、白布。再按此方,速去備藥。”
他將一張藥方遞給王禦醫,上麵密密麻麻寫著數十味藥材,其中不乏雪蓮、龍涎香等珍奇之物。王禦醫不敢怠慢,親自跑去準備。
孫思邈則開始施針。他的手法與尋常醫者截然不同,下針極快,認穴極準,每一針都帶著某種獨特的韻律。暗金針具在李毅周身要穴依次刺入,隨著針數增多,李毅灰敗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不正常的潮紅。
“毒素被逼至體表了。”孫思邈沉聲道,“準備接毒。”
他取出一把薄如蟬翼的小刀,在燭火上炙烤,隨後在李毅左手腕脈處輕輕一劃。黑紫色的血液頓時湧出,滴入早已準備好的銅盆中。那血液腥臭異常,觸地竟發出“滋滋”聲響,顯然劇毒無比。
隨著毒血排出,李毅的呼吸逐漸平穩了些,但臉色卻更加蒼白。
半個時辰後,王禦醫端著熬好的藥湯匆匆返回。孫思邈接過,親自試了溫度,一勺勺喂入李毅口中。
“接下來十二個時辰最為關鍵。”孫思邈道,“若能熬過,便有一線生機。若熬不過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,但眾人都明白。
李世民在院中設座,親自守候。房玄齡、杜如晦等人陪在一旁,誰都沒有離開。時間一點點流逝,從清晨到正午,從正午到黃昏。
李毅始終昏迷,但脈搏卻漸漸有力起來。
暮色四合時,孫思邈再次診脈,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。
“心脈穩住了。”
短短四字,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。
李世民站起身來,對著孫思邈深深一揖:“真人救命之恩,朕代冠軍侯謝過。不知真人可有所求?凡朕所有,無不應允。”
孫思邈卻擺手道:“陛下不必如此。老朽行醫,不為名利。隻是冠軍侯雖暫時保住了性命,但體內餘毒未清,經脈受損嚴重,日後能否恢複如初,尚是未知。”
庭院中一時寂靜。
李世民望著廂房內昏迷的李毅,久久不語。
這位戰無不勝的冠軍侯,這個讓他又愛又恨的臣子,終究是付出了難以挽回的代價。